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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聲不吭,卻在心底嘶喊,“馮榭,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這張臉除了顏色不相符外,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樣,眸中的恨似一把利劍,深刺向他的雙眼,對,是她,當初為了逼她出來,他殺了她的父親,殺了和家所有人,包括家丁。
她該恨他,可這恨卻晚來了十年!
“馮先生?”屬下們掏出了手槍,齊刷刷對準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
馮榭大手一揚,所有人退了下去。一個女人傷不了馮先生分毫,還是個看上去被風一吹就會刮走的女人。
齊譚瞥一眼馮榭懷里滿身長著刺的女人,幾不可聞的嘆一口氣,搖頭離開。
懷里的女人眸色變得猩紅,瑟瑟發抖的身子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聚集力量,這股子力氣全涌向雙手,馮榭被這雙看似軟柔的手掐得喘不上氣,他憋著氣,憋得俊顏通紅,好一會兒后,才去拂開和秀秀的手。
雙手無力的垂到一邊,像被人抽盡了所有的力氣,和秀秀大喘著氣息,好似剛剛被掐的人,是她自己。仇人就在眼前,她卻無力殺之。
眼睛突然一亮,奪過馮榭手中的氣槍,又恨又準地抵在他的心口,扣下扳機的動作也是一氣呵成,一點也沒手生,敬方教過她用槍,這樣抵在人的身上,還是第一次。
她沒有因為將要殺了這個人而害怕,反而,笑了,笑若一縷游絲,輕飄飄落進馮榭的眼中。
馮榭眸色晦暗,透著一絲狠厲,低眼,瞅著胸前的手槍,涼颼颼的冷笑出聲。
“呵呵……”
“卡嗒。”扳機空響一聲。
沒有子彈!和秀秀嚇得后退,馮榭卻手臂一伸,再次令她跌進他的懷里。陰森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暖暖的陽光,她的世界完全被無盡的黑暗深深籠罩。
這個男人好可怕,他明明知道,她會奪他的槍,斃了他,他卻退出了子彈,看她演繹一場空。她憤怒得不能自已,目眥欲裂道,“殺了我,否則有一天,我會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雖然懷里的女人失散了十年之久,他卻感覺這十年,自己并沒有離開她半步,瞧瞧,她多恨他,應該是無時無刻恨著他吧。
若不然,怎么能連他的正臉都不看,就可以辨認出他來。
“為了我心愛的女人能夠親手殺了我,我愿意等,一輩子。”鉗住女人的下巴,抬起,命她直視他,拇指摩挲著暗黃卻倍感細膩的臉,眼底一絲異樣在涌動,這個女人都成這個樣子了,還是那么地勾魂。
“你個喪盡天良的無恥之徒!”
和秀秀搖擺著腦袋掙脫那只邪惡的大手時,一口咬住男人的手指,這一秒,她就在想,死也不會松口!
“咝……”馮榭疼得輕吟一聲,卻皺著眉頭,興味十足的觀賞,伸在檀口中的手指細細感觸著那濕濕軟軟的舌,眸色一沉,異樣的涌動強烈了幾分,體內仿佛有一股力量沉積十年之久,猛然復蘇似的,不是前所未有,而是久違,一個男人渴望一個女人的那種久違。
另一只摁在女人的腰背上的大手,隔著衣服,向和秀秀臀下探去,和秀秀屈辱地雙眼緊閉,牙關繃咬的發顫!血,順著馮榭的手指流下來,溫熱的。
不疼么?這女人的狗牙快要將他的骨頭咬斷了,十指連心,他疼得早想將和秀秀一掌拍死,丟進海里喂鯊魚,或者先讓手下輪殲幾遍再丟。
探在腿根處的手,陡然一提,摁在女人的小腹,這里像揣了一個皮球,硬硬得,有一點點彈性,他微微用力摁,似要抓起,并不用全力,卻駭得和悅秀秀立時松了那張嘴,彈跳出去半米多遠。
“呵呵……”馮榭勾著嘴角笑得陰冷,目光更是陰鷙,就那樣鎖在和秀秀的腹部。
和秀秀這才真正的害怕起來,她不怕死,從剛才想要掐死馮榭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忘記了“死”字怎么寫。
可是肚子里的小寶貝是無辜的,她還沒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要夭折在腹中?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這是敬方的孩子!
那個和秀秀深愛著的男人,一樣深愛著她,她不能這么自私,敬方說過,這輩子只要她,只愛她,她若是不在了,他便會孤老一生。
他只要她為他生的孩子,無論男女!
“怕了?怎么不繼續咬?”馮榭挪著步子逼向和秀秀,他討厭她在意肚子的神情,這個小東西,他遲早要捏死。
不是他的種,卻霸占著秀秀的肚子,就得死。
“啊!”和秀秀突然雙手扶著肚子,彎了腰,本來猙獰的小臉,變得痛苦不已。
“怎么了?”他擔心地問,在看到她一雙滿是防備的眸子時,頓住了踏出的腳步。
“我肚子疼,好疼……”
和秀秀似一片飄飄搖搖的秋葉,無助地向后倒去,馮榭一箭步上前,橫抱起女人柔軟的身子,沖進船倉,一路大喊,“江老頭,你個死庸醫,給我出來……”
*
馮榭的輪船幾次靠岸,卸下貨物后,又裝上新的貨物,游輪上只有部分人上岸,采購食物、純凈水和藥品,由于和秀秀肚子的月份大了,江老頭按著馮榭的吩咐提早準備了待產包和接生的醫療器械,還請了幾個醫生與兩個中年保姆。
現在的馮榭,和秀秀幾乎認不出來了,他對她很溫柔,她不想看他,他便離她遠遠的,他甚至不強碰她,他說,“你懷了其他男人的孩子,碰你,會讓我覺得惡心,我要你生完孩子后干干凈凈的伺候我。”
她每每都是回之一抹苦笑,卻從他越來越冷的眸光里日益地覺察出一絲狠鷙,尤其是那眸光落在她日漸變大的肚子上時,透出的死亡氣息越發的一天比一天濃重!
幾乎是錦衣玉食,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她像被馮榭豢養在籠中的鳥兒,具有飛翔能力的翅膀正在退化,她忘了抗拒,忘了怨恨,忘記了他是她的殺父仇人,任他擺布,像只沒有生機的布娃.娃。
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會面臨死亡,就千方百計的想要逃離。
是這座被輪船隔出來的籠子太牢固,還是自己太沒用,她看不到一絲機會,找不出一條出路,她身后的人像狗皮膏藥似的,無時無刻不粘著她,就連上廁所,也有人寸步不離地跟進去……
漸漸地,她感到了絕望,絕望得想死。
可再一想肚子里的孩子,她與敬方的骨肉,她便告誡自己,必須活著。
馮榭敢殺她的孩子,她便讓那天也成為自己的祭日!
烈日西落,遙遠的天際余輝微紅。
甲板上,和秀秀倚在欄桿旁,雙臂捧在腹上,靜如處子,平靜的海面蘊藏著巨大的力量似的,好像下一秒就會將她吞噬,雨洗纖塵,淚洗面,她朝著一望無際的海面張望……心底的聲音,始終在呼喊——
“敬方,你還在這人世間么?我還活著,你快來救我,救我們的孩子吧!
敬方,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好怕!
敬方,你聽到沒有?我快堅持不住了。”
海風輕拂,舞動和秀秀的長發,如雨蝶般荏弱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凄涼無助。
馮榭的眸波一瞬不瞬地灑向那道纖弱的好似隨時會凋零的花兒一樣的女人,他好幾回將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揪回船倉里,可她卻倔強地一次又一次地穿著單薄的衣服,偷偷地跑到甲板上,扒著船欄默默地哭泣,不分晝夜。
將十年前的事情告訴齊譚,卻換來齊譚一臉驚愕,外加一番勸阻,他不想聽。
“無論她意愿如何,必須留在我身邊,直到,我看煩了她。”
“你愛上了她?”
齊譚一下子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他從來沒想過,這就是愛?于他來說,是純粹地想要占有,柔體上的占有。
“如果她抵死不從,你怎么辦?”齊譚又問了。
“我會拿她肚子的小東西做為要挾的籌碼。”凝著那女人的身影,馮榭的話,如他的眼神般陰狠,對一個未出世的嬰兒,沒有一絲心軟。
旁觀者清,卻體會不到局中人愛而不得的心焦與煎熬,齊譚無力勸阻,卻還是說一句,“就知道你會這么做,希望你不要后悔。”
*
狂風大作,驚濤駭浪,又是大雨滂沱,游輪似一片樹葉般飄搖在蒼茫的大海上。
這樣不平靜的風暴,馮榭司空見慣,平時,便披上救生衣與屬下登上甲板,迎風破浪,或準備棄船而逃。可是和秀秀卻在這個時候破了羊水,在這天災來臨之際要生孩子,不是還差兩個月么?他本想著再靠岸,就把她留在陸地上,讓她平安產子。
“轟隆!”
天際一聲巨響,劃過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船倉外的風雨飄搖的世界,像是末日最后的光束。
船倉內,女人尖叫痛苦的嘶喊聲如雷貫耳,“啊,好疼,敬方,幫幫我……”
和秀秀失了理智般疼得大喊大叫,這一刻,她依就思念著她深愛的男人,或許已經在海難中喪生,令她堅忍著活到現在的信念就是她腹中的孩子。
如果上天連一個做母親的機會都不給她,那么,她便沒有活著的勇氣,她會死掉。
難產?這個女人不但早產,還難產,馮榭心亂如麻,完全沒心情聽和秀秀嘴里喊了些什么東西,他只想她活著,她必須活。
十年后相遇,非人力可為,乃是命中注定?雖然他不相信緣分這種東西,卻早在十年前,他的心就被這個女人偷走了,偷了他心的人,沒有經過他的允許,不可以死!
“保大人!”一把推開房門,他朝里面冷聲喝令。
“不,保我的孩子,否則我情愿死!”幾度昏迷的和秀秀虛弱得使不上一絲力氣,在聽到馮榭的話后,用盡力氣反駁,登時,身體也充滿了力量,可以這么說,她不敢再昏過去。
怕再一醒來,肚子是平的,孩子死了!
“胎位不正,孩子和大人恐難保住!”老醫生急得如熱鍋里的螞蟻,船上不具備剖腹產的條件,他已是束手無策。
“……”馮榭看著那被血浸濕了一半的床褥,著實身心震顫,他不知道女人個生孩子會這么地慘烈,雖然他自己也有兒子、女兒,可林琴生產的時候,他壓根就沒在她身邊。
“只能試試土辦法。”眾人眼睛一亮,只聽一個老保姆說,“快把產婦背起來,不停地走,或許還能保住一個。”
馮榭立馬上前,屈下身體,拉扯起面如白蠟的女人,放在背上,扶緊她的雙腿在兩側,在二十多平的小屋里,不停地踱來踱去……
輪船,隨時面臨沉海的可能,馮榭的屬下全聚在甲板上,等待著死亡之神的意旨,沒有人畏懼。這是一艘走私軍.火的船,凡是登上這艘船的人,便把腦袋別在了自己的褲腰上,時刻準備面臨死亡,雖然不甘心是這種方式,卻沒有人抱怨。
被“請”上船的醫生,全然沒有經歷過生與死的賭博,他們嚇壞了,卻在齊譚的槍口下,維持著一絲做人的理智,內心再是恐慌,也不敢出聲。
女人身體里的血像擰不緊的水龍頭似的,滴滴嗒嗒地往下流,濕了馮榭的兩條褲腿,走過的地面,拖著兩條帶血的腳印,因為船倉狹小,只能來來回回地走,渾然不覺中,形成一條鮮紅的血河。
沒人敢吱聲,似是被嚇傻了。
齊譚看到這一地的血,握槍的手,不由得輕顫。
和秀秀趴在男人寬闊溫暖的脊背上,感覺自己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她只聽得見自己說話的聲音——
“馮榭,我這輩子注定做不了你的女人,因為我,太恨你。下輩子可以么?”
馮榭看著腳下的血跡,感受著褲腿上血液的溫熱,彌漫在空氣的血腥味,令他前所未有地體會到了一種怕,因將要失去,而留不住的怕。
聽不到馮榭的回應,和秀秀苦笑著,氣若游絲,虛無縹緲,“保住我的孩子,送到一個叫申敬方的男人身邊,我答應你,下輩子,一定做你的新娘,好嗎?”
和秀秀之意是要放棄生的念頭,他不允,絕不允,于是怒喝道,“不好,你死了,我就掐死這個孽種!”
“也罷,也罷,這也算是一種成全。”
馮榭徹底惱了,恨不得親手掐死背上的女人,“你休想,我要讓你們母子陰陽兩隔!”
“你已經把我害得很慘了,求你別在傷害我的孩子,如果……如果你做不到,就請,成全我。”
女人低咽的話語一激起千丈怒焰,從男人胸膛處擴散,似把淬了毒的箭,直逼和秀秀的心房,然而這一刻掀天巨浪砸向輪船,船身猛烈一晃,船里的人失了重力般砸向倉板,和秀秀的身子也被甩在墻壁上,隨之,“嘭咚”一聲著地,頑強如她,沒有疼的暈過去,而是使盡渾身力氣涌向腹部……
“哇哇……”
伴隨著陣陣低低的嬰兒的哭聲,和秀秀顫顫的伸出手臂,虎口卡在滿身是血的嬰兒的纖脖處,閉上了眼睛,蒼白的唇角勾起,恬淡地,安詳地,笑了……想用最后一絲力氣親手結束了親生骨肉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注定是要受苦受難的,不如,跟她一起重新投胎,再結血緣。
在這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之時,呱呱墜地之聲,突兀而又嘹亮地蕩漾在船倉里,猶如春暖花開、微風和煦下鳥巢里破殼而出的百靈雛啼,靈動之聲令人心碎,令人動容!摔倒在地上的馮榭,著了魔似的疾爬了過去,扼住了女人正在用力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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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秀秀說,“我喜歡大海,死后,我希望可以葬身在海里,哪怕腐爛的柔體被魚兒分食入腹,我也心甘情愿!”
馮榭救下她后,這句話,她每天會重復好幾遍,生怕馮榭會記不住似的。馮榭遂了她的心愿,將她火化,骨灰撒向大海,撒在救起她的那片海域。
馮榭尋找了兩年多,也沒尋到一個叫申敬方的男人,最后他放棄,為已經兩周歲的女娃取名——和悅,“和”,延和秀秀之姓,承和家之香火,“悅”,開開心心。
他沒從和秀秀的臉上看到過一個女人該有的笑靨,那么就讓她的女兒開心一輩子吧。
小女娃一聽自己的名字叫“和悅”,便咯咯地笑了,許是人如其名,從有了名字的往后的每一天,都是開開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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