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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嘯過后,海面上風平浪靜,仿佛兩天前沉沒在南海的輪船沒有發生事故一樣。
馮榭的私人游輪駛進這片海域,絲毫沒有放慢速度。國際海運部希望他協助搜救兩天前海上遇難的人,呵,關他什么事,且不說那船上有沒有他認識的人,就是有,他這樣冷血的人也沒有閑情逸致理會。
在這世上,沒幾個人值得他在意。
齊譚拿著望眼鏡朝海面四處查看,航海部有求于人,若真能救上一兩個人,對馮榭的名聲便是有益無害,像他們這種拿人命當兒戲的人,偶爾做做善事,也算是給自己的子孫積點德吧。
遠處一抹橘紅色的東西飄在海上,順著海水的流向,向東南方向飄,馮榭的輪船是徑直向東的。
“馮哥,那邊有東西,應該是個人,我們的船駛過去三五分鐘便可,要不,浪費點柴油?”知道馮榭不屑于做這樣的事,他還是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漂了兩天之久,是死是活尚且不論,馮榭救與不救,得看那人的造化。
馮榭躺在竹質搖椅上闔著雙目享受著兩個瞎子按摩,放晴的天空,陽光雖不是那樣強烈,但在海上,折射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更別說一個在海上被曬了兩天之久的人,定是死透了,曬成了干!
心里這么想著,卻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開過去,撈個尸體,也算是我做了件勝造七級浮屠的事,否則不也是便宜了這海里的鯊魚。”
輪船駛了過去,確實打撈起一個人來,而且還是一個大肚子的女人,上身穿著救生服,腋下還卡著救生圈,想那將兩件救生物品全套在這個女人身上的人,必是格外在意這個女人的死活。
女人一死,一尸兩命,這樣做的人,必是她的丈夫或者親人。
女人的臉和脖子被陽光炙烤成了棕紅色,賽過了關公的臉,頭發烏黑如海藻,又臟又亂,閉著的眼瞼細長細長的,睫毛很長,應該是一張美人的臉。
船上沒一個女人,全是如饑似渴的大老爺們,船上的老醫生過來給女人做了初步檢查,略嘆口氣才說,“還活著。”
活著,活著上了這個船的女人,統統都是死了才被丟下船的,無一例外。
眼前的女人又是孕婦,可孕婦也是女人,照樣逃脫不掉被這船上的男人糟蹋的命運,這肚子這么大,少說也有六個月,可惜啊,還不如死在海上干凈。
女人被抬進了醫務室,由于目前是張半死不活的關公臉,一時,還沒有人打她的主意。
齊譚一看是個女人,便無奈的地搖了搖頭,目光無意瞥視那隆起的腹部,一時竟生了惻隱之心,許是他多年求子無果,好不容易得了個女兒,卻又是個病殃子,生來就沒有離過醫院一步,如今兩歲,只知道還活著,具體長什么樣,他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男人胸懷天下,偏偏他又是匪,所以不會主動回大陸看自己的女兒。
馮榭依然躺在搖椅上,似乎沒什么天大的事可以打攪到他。斜睞一眼齊譚,悠悠地問,“死了?”
“還活著。”
“女人?”
“孕婦。”
孕婦不也是女人么?這樣的回答顯然多余,馮榭輕嗤了聲鼻子,再看一眼齊譚,眸光似有幾分深意,思量片刻,才說,“傳命下去,好生安頓,若有違者,自個跳海喂魚。”
齊譚先是一愣,馬上欣然地說,“我替那婦人先謝過馮哥”。
馮榭深諳人心,這一點,齊譚自嘆不如。
幾日后,和秀秀醒來,發現自己被救了,肚子的孩子也保住了,高興的熱淚盈眶,老醫生讓她呆在醫務室,哪都不要去,說是外面很危險,她很想當面感謝一下救命恩人,老醫生卻說,“沒人要救你,是你命不該絕。”
老醫生口氣不善,和秀秀沒再自討沒趣,乖乖地躲在醫務室旁的小倉里,五平米大小,放一張不到一米寬的床,下腳活動的地方還是有的,還帶有**衛浴,這樣的環境于她來說,已經不錯了。
漂在海面上,晚上冷得要命,白天太陽曬得要死,沒有水,沒有食物,上蒼可憐她,讓她保住了這條命,保住了與申敬方的孩子。
一想到申敬方,她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暖洋洋的,沒拜天地前,他至多是抱抱她,從來不做越矩的行為,正人君子,是的,這個男人就是個正人君子,成了親也是如此,她不舒服,或是不想的時候,也從沒對她用過強。
她這不潔之身,這輩子遇到這樣一個男人,定是上輩子積了大德,不!是和家一百多條人命給她換來的!
想到此,她便嚶嚶地哭了起來,十年前,父親使計救了她,卻觸怒了馮榭那個十惡不赦的人。
馮榭竟命人活埋了父親,還殘殺了東來別苑一百多條人命,這個殘酷冷血的畜生,再讓她遇到這個人,她要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飲他的血!
“咝……”肚子里寶貝抗議她現在情緒太激動,采用連環踢,踢得她肚子一陣發緊。
頑強的小家伙,好想在自己肚子上親幾下,可她不是長頸鹿,想那長頸鹿親自己的肚子也是夠不著的吧……
自從得知懷孕,她的敬方總在入睡前都會親親她的肚子,從平坦到隆起,一天也不落,可最近一個月以來,他們接二連三遭人迫害,敬方說,到了新加坡就安全了,就不會有人追殺他們了。
可是……她被人救起,敬方是死是活呢?
她抱著肚子嗚嗚地抽泣,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知到自己的母親非常難過似的,安安生生的不再調皮。
“嘎吱嘎吱……”倉門上的閥門鎖正被人往開擰著……
老醫生過來的時候都會禮貌的敲下門,她拉開倉門玻璃上的小簾子看一眼,才會開門,這也是老醫生千叮萬囑她這么做的。
而此刻,顯然不會是老醫生,和秀秀一慌,沖到倉門前,朝反方向擰閥門鎖,老醫生說,她在里面把閥門擰到底,保險會自動閉合,外面的人想要進來,除非有鑰匙。
心“嘭咚嘭咚”地跳著,速度快得她想壓都壓不住,她在擔心什么,在害怕什么?為什么會如此緊張,想起老醫生的警告,“不許出去,否則你想死都求告無門!”
她上了賊船了么?一把拉開倉門上的小簾子……廊道里空無一人,閥門鎖在這一刻停止了轉動。
長長吁一口氣,原來是自己嚇自己。
兩步踱回小床邊,躺下,扯過不算很干凈的毛毯搭在自己身上,不一會,便睡著了。
“啊!救、、”
似是在夢中,一個力大無窮的男人撕扯她身上的衣服,驚叫一聲,驀地一睜眼,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粗莽男人騎坐在她的身上。
不是夢!是現實。
“命”字未出口,嘴巴便被一塊又臭又腥的臟布塞住,雙手被錮在頭頂,被男人粗糙的大手死死地錮著,淚水如傾瀉的洪,沖出眼眶。
上衣爛了,露出兩團雪白,球形的肚皮也是白得誘人,不看女人的臉,光看這具身子,雖是個孕婦,也是美不勝收的。
直到褲子被扒下……和秀秀又一次感受到了絕望,一如十年前馮榭強殲她的那個白天!
“住手!”
渾厚高亢的男音自倉門口傳來,喝得吳虎渾身一顫,抬眸一看,本來就黑的臉,突然有些蒼白,神情透出一絲驚措。
馬上起身,提好褲子,頷首恭敬道,“齊先生。”
齊譚,馮榭的軍師,年長馮榭十多歲,在這艘船上,僅一人之下,甚至連馮榭平時都是禮讓三分的,此人睿智,卻是個陰狠的角色。
可他吳虎也不是善茬,他是馮先生的貼身保鏢,身上十幾處槍傷,全是為馮榭擋得槍子。比這個半路殺來的只能文不能武的軍師,要戰功顯赫!
“齊先生,我、、”
齊譚很是不悅地打斷吳虎的話,“我下的令,不比馮先生的管用?”
“……”吳虎不言,心里極不服氣。
齊譚瞄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上身一絲未著的女人,目光掃過那雪白的肚皮時,不自覺得縮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給灼了一下似的,上前扯過毯子搭在女人身上。
眼波微涼地看著吳虎那張略顯狂妄的臉,心想,今天這樣的事,阻止得了初一,阻止不了十五,于是朝床上的女人說,“如果你還想活著,十分鐘后,隨江老醫生上甲板。”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風和日麗,艷陽不驕,被稀薄的云彩遮了些,灑下的陽光,不似平時那么熾烈。金屬船欄上,每隔一兩米便綁著一個人形靶子,人形靶子很小,不足正常人形的二分之一,卻五臟齊全,人形的頭,人形的上身,還簡單做了彩繪,嗜血成性的人,看著這樣的設計,眼神會大放異彩,興奮至極。
這私人游輪很大,大得足可以讓馮榭站在二十多米以外射擊槍靶,很刺激,也很有挑戰性。
老式的氣槍,不容易瞄準,子彈拋出去的弧線也不好控制,越是不容易把控的東西,馮榭越是興趣盎然。
“嘣!”一槍放出,這噪音大得震耳欲聾,像小鋼炮炸了個山頭似的。
齊譚先一步來到甲板,站在馮榭的身后,并未吱聲,馮榭連放兩槍,兩槍準確地命中人形靶子的額心,回頭看一眼,接著瞄準目標,開槍前,先問了句,“什么風,又把你吹上來了?”
“騷.風。”
子彈飛出去隨著很大的噪音,也沒有蓋住齊譚吐字的聲音。
馮榭自然知道齊譚指的是什么,這船上的男人個個聞騷而動,騷味是遮不住的,除非這船上沒女人……。
十幾個人依次涌上甲板,這些個人全是他的貼身保鏢,或是得力干將。
再回頭看一眼,齊譚這只笑面狐貍沖他挑了挑眉,好吧,既然是他說要放那個女人一馬,那就勉為其難地替那個女人做一回主。
只是要憋壞了他饑渴的手下。
和秀秀隨著醫生登上甲板,迎面的風溫和的像申敬方的懷抱一樣,令人舒坦,天知道她這些天躲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小倉里,有多么的難熬,她生怕肚子里的小寶貝兒會缺鈣,所以,醫生端來的魚,她總是嚼一些松軟些的骨刺,然后艱難地咽下去。
登上甲板,看到一個個彪悍如牛的男人時,她確定自己上了賊船,這些人很可能是海盜!
“嘣”一聲,槍響,她更加篤定了。
此刻想逃,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她自詡膽子沒這么小,可能是被槍聲給嚇的,連肚子里的小寶貝兒都哆嗦了一下,她感覺到了,真真實實地。
女人披頭散發,本來是扎在一起,束在腦后的,就在剛剛,在吳虎身下掙扎時散開了,沒來得及再扎起來。
面頰、脖子的顏色由棕紅色,變成了暗黃色,像一個經常在太陽底下務農的年輕婦人,瞪圓的眼睛很大,也很美,與臉是不相稱的流光動人。
這個懷孕的婦人挺漂亮的,一旁的十幾個男人皆有一種想上去掐她一把的沖動,聽她叫,叫得人心花怒放!
今天,馮榭難得有這樣的雅興,在打了十幾槍后,也不覺得煩厭,要知道,他的槍法之高,已屬天外之人,很多狙擊手都是望塵莫及的。
和秀秀定睛瞅著散發血腥之氣的高大背影,三米的樣子,不遠,她卻感覺四周全是肅殺的冰冷,寒氣里透著血腥味,令人惡心。
曾經就有這樣一個人,即使站的離她很遠,她也能感覺出來。
十年了,不光是惡心,還有深深的憎恨,想手刃之的憎恨!
“齊先生的話,就是我的話,你們不給他面子,就是打我的臉。”
馮榭未回頭,將槍口瞄向人形靶子的心臟處,放了一槍,中了,唇角勾起一抹得意,才這樣徐徐地說了一句。沒有明指吳虎,卻令吳虎脊背生寒。
“馮先生,卑職一時情難自已,甘愿領罰,但還請先生手下留情,我只想死在廝殺中,傷在子彈下。”吳虎可以在齊譚面前蠻橫三分,卻不敢在馮榭面前無禮,馮榭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服從他命令的,不是死就是殘,但他不甘心馮榭為了一個女人弄死他,或弄殘他。
和秀秀聽聞“馮”字,暗黃的臉,刷地一下白了,頭顱的血液急速下躥,躥至心口,漲得心房的薄壁快撐不住,快破了……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她像一根木頭一樣僵在那兒,深深瞅著那道背影,眸光像激光線束一樣,想要剖開那個人的背影,直面那個人的臉,卻又是怕的,從心底,從潛意識里生出的駭!
那背影發出涼薄的聲音,像,又不像,十年,太多的物是人非,太多的蒼桑變故,容顏易老,就算馮榭現在站在面前,她恐怕也認不出了吧。
只聽那背影又說,“江老頭,去后廚拿塊豬肉,鉆個洞,消毒注水,送給吳虎。順便多做些,最好一人一個。”
吳虎的臉色頓時又窘又青,身旁的人都在笑他,包括站在女人身邊的齊譚。
老醫生忍著笑說,“我馬上去弄。”
“嗯,記得用防腐劑浸浸,這天太熱,免得臭了,浪費了。”馮榭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比上一句冷了許多。
沒有人再笑,沒有人再敢笑,老醫生也沒敢應聲。
他們的老大怒了,生氣了,雖然不形于色,可是他們都感覺到了危險氣息,摻著雄雄怒意。
怕浪費?馮榭會為幾塊豬肉說浪費?他在乎的是這個么?不是,從陸地上搞來的女人,他哪一回說過不許兄弟們碰,唯獨這一回,他讓齊譚傳了個話,卻被當成耳旁風,這才是他在乎的,生氣的!
“馮榭。”
一片肅靜下,突響起女人綿綿淡淡的聲音,淡如水的語氣,就好像她發出的聲音,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的讀音,并無其他。
所有男人都怔住了,在這艘船上,連齊譚都沒有直呼過馮先生的名字,而這個女人卻……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想找死?
從這些男人驚詫的表情中,和秀秀篤信,眼前的這道背影正是馮榭無疑,他舉著槍的手遲遲沒有扣下扳機,是在心虛么?當年殺了那么多人,以為逃到國外就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做得那些泯滅人性的事了么?
殺人償命?馮榭,你死一千次,死一萬次,也無法償還那些命債。
馮榭聽到身后的女人喚他的名字,這聲音,很熟悉又很冷漠,一瞬間,往事如煙,縈繞在他心頭,十年來他都不曾忘記那個女人的聲音,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還有那個女人的臉……
回頭,想去分辨,身子機械般地向后轉……
和秀秀像著了魔似的撲到男人身上,正好撞到男人懷里,她巴不得自己就是一枚子彈,超大的子彈,將這個男人洞穿!雙手死緊地掐住男人的脖子,在看清男人面目的剎那間,她用盡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