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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道:“只求能救他活命。此后諸般供奉,長亭心甘?!崩虾鼡u搖頭:“這一輪回的魅果得你情淚取了,下一輪回卻再不干你事?!遍L亭默然不答。老狐又道:“老身并不能此時允你。魅果天定七瓣,若是綻了,天神允你得其一瓣,那方能取著?!彼⑽⒁粐@:“你那情郎命定,卻瞧天機罷?!?
老狐站起身來,向長亭招手:“你隨我來。”長亭跟她步入深洞,百折千回,漸漸進了死路。曲徑盡頭,卻有一平滑石壁,微泛月白。老狐指尖盈力,一脈雪光激出,擊在石壁上。長亭且聽著咿呀一聲,那石壁緩緩滑了開來。
有七色彩光,閃閃充溢于洞。長亭細瞧,那滑開石壁之后,生了一侏柔楚仙枝,莖上卻掛了一枚果子,彩光映了,也分不出是何顏色。老狐取了長亭情淚,捏碎了滴在那果子上。過了片時,那果子顫著,緩緩綻開。長亭拎了顆心默數,直數到七瓣,那果子卻不再動。長亭心中失望忽得涌來,只想死在這果子面前。
她耳中忽聽老狐輕嘆一聲:“天意憐你。”忙聚目去瞧,只見那果子抖著,又綻出一瓣,卻得八瓣。老狐憑空化出銀勺,兜了果子輕輕取下,撤出石壁。離了七色神光,長亭方瞧著它七瓣七色,唯獨多出一瓣,卻是瑩白。老狐微微一笑:“你這心田,倒當得這瑩白如雪?!?
長亭知石太璞還生有望,當下心定,隨了老狐回到前洞。老狐指尖化出光刃,落刃如電,那瑩白一瓣無聲落下。老狐取了兩只小盒,將七瓣果子裝了大的,卻化指凝冰,滿注在小盒中,再將那瑩白一瓣臥在冰上,合妥了遞給長亭。
長亭欣喜,拜泣道:“謝了姥姥!”老狐卻道:“這果子能起生死,他的命是救得定了。只是你可知它另有妙用?”長亭一愣,暗想:“起死復生,樂而忘憂。難不成他用了這果子,卻要成仙?”她一時黯然,想自己同他人妖殊途未了,仙妖之別又來。嘴上卻說:“長亭自悔擾他此生。若他能飛仙而去,也是極好?!?
老狐瞇了眼睛,搖了搖頭:“時間無情,不在流逝,而在恒久。凡有歲月,便生煩惱,身當人世,還能求一死解脫。若是為仙,這煩惱了無盡頭,如何忘憂?”長亭一愣,支了眼瞧著老狐,心中起落,冥然間想到一事,白了臉緘口不言。
老狐點頭:“你卻聰慧。憂之所解,唯其忘懷。他用了這果子,此前與你諸般相關,都不再記起。便是與你當面相對,亦不識得。你要明白?!遍L亭眼中石洞,轟然而塌。她與石太璞一路走來,艱險雖盛,此中情意,卻是抽絲難斷。想到他從此不知長亭是誰,心中酸痛難當。然而終南山上,那番自悔又上心頭,長亭只覺萬般凄涼,皆不如看著他了無生息。當下咬牙道:“只要他能得活,長亭情愿。”
老狐靜靜道:“按著族中規矩,凡供奉了魅果之人,便要留在老身這洞里,長伴歲月,只等下輪魅果得取。你娘已侍奉了千年,該著你接手,讓她回家去與你爹團圓。”長亭聽了,臉白了一白,卻叩了三個響頭,道:“長亭斗膽,求姥姥容上百年。長亭想瞧著他一世安好,自然回到姥姥身邊,換了娘守護仙果?!?
老狐嘆道:“他忘了你。你要再使法子,叫他迷上,原也不難。只是你莫忘了,人妖之分,定在上天。這青丘魅果,你只能救他這一次。”長亭搖了搖頭,黯然道:“長亭不敢相擾,只是想看著他,平安喜樂便好。”她低聲道:“等他這一世罷了,長亭便來尋姥姥。”
老狐微微搖頭,只道:“你若決意如此,老身也不多勸。自求多福,莫再苦了自己?!?
長亭出了石洞,見著她娘,盈盈一拜,喚道:“娘,求您再寬緩長亭百年,百年之后,必來接您?!彼锷蠲髌湟?,眼中慈愛,只是點了點頭。九尾迎上急問:“可是得了?”長亭點頭,忽然道:“你那銀絲冰線,可帶在身上?”九尾見她突然提這個,只當有用,便從懷中扯出一團銀光飛動的線來,道:“只剩這么些了,你全用了罷?!?
長亭接了過來,再瞧一眼星空朗燦。石太璞昨日音容,盡顯長空。她長吸一氣,不再猶豫,化了真身,急奔終南。
終南山上,他師父房前,青磚滿灑星輝,卓云踱步其間,只作焦急無奈。忽然憑空“啪啦”有聲,長亭同著九尾顯影當下。她方一顯身,便向著掌門微微一躬,只說:”他能救得?!北阃崎T進了小屋。
屋中華燭高燒,石太璞靜靜躺臥云床。長亭慢慢走了過去,俯身在他唇上輕吻,但沉涼徹心骨。她將那小盒開了,取出瑩白魅果,要放進他口中。石太璞卻身子僵了,開不得口。長亭無法,虛含了果子,貼了他唇,舔開牙關,度了進去。那果子遇了津液,漸漸化了,長亭只瞧著石太璞那沒了顏色的嘴唇,先顯得一線潤色。
她握了他手,因著緊張,微微發抖。她想起石太璞情迷之際,常在她耳邊低喃,只說求她莫抖,抖得他心都化凈。長亭心意微漾,卻忽然想到,此后他再不會記得,她不能留這習慣,她得學著,自己支撐自己。
魅果化入石太璞腹中,修接血脈,再凝五臟,他的手微有溫熱。長亭伏耳他胸膛,等了一時,聽見咚然之聲,輕緩而來。她心下暗定,方覺脫力,跪在床側,眼瞧點點生色,片片回染,他忽然一顫,悠長呼吸,悄悄復起。
長亭呆呆瞧他,知他醒來之后,再不識得自己。她努力回想,那些點滴,他若忘了,她須得記牢。山林偶遇,同捉狼妖,翁府相助,月下知情。她為情獨闖終南,他有意徘徊難斷。那石洞火光,白粥猶溫,清溪水綿,一吻仍熱。這之后有多少慪氣橫眉,又有多少無奈相擁,熬到了青丘定情,卻又遇著梨園埋恨。長亭微微一笑,一路繁花,遞次遙綻,此間真意,欲訴忘言。
她來得匆忙,依然忘帶帕子,身上物事,只得那一枚銀箭。長亭摸出銀箭,妖靈蘊發,將它一折為二,指尖點處,各穿小洞。長亭厭棄箭尖沾染葳蕤之血,卻留給自己,只把箭尾斷處捏得彌合,拴了銀絲冰線,俯身落在他頸間。
她站起身來,吻了吻他溫熱的唇,忽然想起錦囊素箋,上題端楷。長亭向著石太璞耳邊,輕輕念了:“此物性靈,相隨一生,不虧不負,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