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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飛霞奪色,長亭進了屋,才見桌幾柜案,盡皆高燃燭火。屋中雪亮,照著案上狼藉,經書典籍,瓶缽罐缶,亂作一堆。想來他師父真正盡力,只是回天無術。
石太璞躺在床上,覆了薄毯,臉上污血抹凈,了無生色的臉上,停了漆黑睫羽。長亭低頭瞧著,只盼這黑蝶輕動,他恍然醒來。她耳畔縈縈,仍是掌門絮語。她不曾伴他無措來路,只是橫空出掌,奪了他苦候方得的鮮亮時日。
那道人說得極對,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長亭沿了床跪下,握了他手,那手冰冷如玉。她細細瞧著,此時方覺他那手生得好看,修節清峻,像他那人,堅骨自守。
她曾經后悔過,捉妖術成,在那山澗溪畔,聽他說很怕情動。她失了那放手的機會,白駒過隙,他再不需要。長亭憶起葳蕤所言,猛生迷惑,這一場大局,除卻結果差強,真正是她親手所布。燭火雪亮,長亭微微回顧,瞧見另一個自己。
這世上愛他之人,非只長亭。他有師恩難忘,有同門情誼,有武當論法時同道云集的身之所屬。她卻劈手奪了,她是真情,誰又盡是假意?即便葳蕤,她縱狠毒,道理卻不差,沒有長亭插身,終南峨眉成就雙好,誰能說得篤定,此非幸事?
若仍有念,長亭只想他能起身,忽而捉住她雙手,打個旋兒虛盈懷中。她或許仍是慌張相問:“做什么?”他或許還是答得隨意:“教你捉妖術。”黑白雙影,綠林翩躚,盈而相隨,她離他那么近,近得能藏進他心里,卻偏要心慌意躲。
長亭的眼角慢慢濕潤,眼淚兒無用,她不要它流。她不能隨他而去,不能再擾他來世,她欠他清靜平安。這一番深悔,只愿自逐廣寒月冷,替了吳剛,斧斧萬年,但求一贖。
如今無計,只悔多情。長亭心中默禱,只要他能醒來,她情愿不曾見過他,不曾牽他的手,不曾等他揭了頭上喜紗。這心意終要成空,那疼痛牽得緊密,化了熱淚,從她眼中滴下,撲簌落在石太璞胸前。只是那淚未化去,便如時間凝定,滾作水滴,形若珍珠,卻是水做得珍珠。
長亭從未見過,不由探指捻了那淚。它們在燈色下微旋水色,凝而不去。長亭怔忡之間,忽然回了小屋竹林,她二叔那粗嘎聲色再起,“只得長亭情淚,才能潤取魅果”。長亭腦中轟然一聲,那八個字蘸墨飛毫,立時刷了出來。起死復生,樂而忘憂。
長亭握了兩滴淚,白了臉一步沖出屋子。飛霞已退,繁星輝燦。她眼見掌門仍坐在星空之下,撲身而拜,道:“我有法子救他,求您看顧,等我回來。”掌門神色微動,未及相問,長亭已化出真身,直投青丘而去。
九尾見了,只對卓云道:“你在這守著。”躍空一閃,九尾招搖,流星般追著長亭去了。
長亭到了青丘,真身未收,忽拉便沖進族長房中。族長燈下觀書,猛見六尾狐身闖入,倒嚇了一跳。長亭復了人身,跪下求道:“長亭莽撞,但有一事,求見一見守著魅果的姥姥。”族長聽了,說道:“按著族中規矩..........”他話未說完,九尾一步闖入,搶道:“按著終南山的規矩,咱這青丘閑事,原也不該他管!”
族長一愣,卻猜到與石太璞有關。他看著長亭面無常色,眼中渴望透心,嘆而未答,九尾便道:“你快些當前帶路,如今磨嘰不得。她現下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其中情由,你聽我講了。”族長略一沉吟,站起身來:“也罷,且走著說了。若是不合規矩,便到了姥姥跟前,我亦不能放你們前去。”
他三個出了門,皆化真身,騰躍翠野,便向著一處縹緲山峰,徑投而去。山高月小,那山峰聳拔入云,直到了巔頂,族長方才停了下來,化回人身。他一路聽九尾密音絮叨,雖不知救石太璞有幾分把握,卻覺他身當此難,多少也與青丘有關。他當先帶路,約略轉折,便到了處石洞。
族長跪了,拜身道:“長言求見姥姥一面。”那洞里了無動靜,長亭不由心焦。過了一時,白衣一閃,洞中出來一個美貌婦人,見著長亭便是一愣,長亭卻脫口喚道:“娘!”心中諸般委屈,皆到唇邊,泣不成聲。
婦人還未做解勸,洞中卻起了聲音,非陰非陽,似男似女,淡淡道:“既是長亭來了,叫她進來吧。”她娘扶起長亭,眼含熱淚,卻揩揩長亭眼角,勉強笑道:“去吧。有什么話,好好兒同姥姥說。”九尾起身要隨,長亭娘卻攔了,搖了搖頭:“只得她一個進去。”
長亭一步跨了進去,只覺陰冷之氣,撲身而至。洞口窄小,里面天地卻廣,兩列松枝高燃,當中一張石榻,坐了一個老婦。老狐身子佝僂,臉上滿布皺容,一雙眼睛,直如當夜星光,湛亮清明。她縮身一件赤紅百蝶穿花斗篷,百蝶描金,衣袍華麗,卻說不出的凄楚綿密。
長亭跪倒便拜,求道:“姥姥,長亭有苦,但求姥姥搭救。”老狐默而無言,長亭仰面瞧她,那雙眼睛靜如深海,閑似長云,只瞧得長亭平定了心神。老狐見她急色緩了,方才問道:“可是與情有關?”長亭點頭。老狐道:“老身這常有狐兒,滴淚哭訴,求姥姥搭救。細細聽來,無非牽扯風月。只是老身不曾想,長亭也有今日。”
長亭聽了,控定聲音,將她與石太璞諸般情由,盡皆說了。老狐點頭道:“那人的名號,老身卻聽過,他為青丘出過力,這卻不假。”長亭抬了淚眼道:“姥姥,我不能瞧著他這樣死了。長亭欠著他這一世平安。”老狐淡淡道:“你要求得魅果救他嗎?”
長亭聽她直白說了,心下忑忑,微微點頭。老狐搖了搖頭:“狐族多情,緣聚緣滅,誰個不是痛徹心肺。若個個皆能求得魅果寬緩,還要老身守著何用?”長亭聽了,抖著手高舉過頂,道:“長亭偏聽,雖不知實情,勉求一絲兒機會,愿將情淚抵換。”
老狐至此神色微動,她向長亭掌中一看,那兩滴情淚凝如清珠,便似月下仙蚌,吞吐精華。她長嘆一聲,卻說:“這魅果情由,你或許不知。天神護佑青丘,為這魅果,只能長在這片翠野。狐族守護魅果,為著供奉天神,求萬世昌綿。只是魅果凡經輪回生成,便要我狐族出些物事,方能取了它來,以供天神。”她靜靜瞅著長亭,淡淡道:“這一輪回,天神明示,要得是長亭情淚。”
長亭身子一抖,仿佛瞧著了希望,緊盯著老狐。老狐點頭:“老身等了千年,尋常也作煩惱,只與你娘說了,以長亭的性子,要她落出情淚,卻非易事。”她眼中淡作憫色,道:“想來天意有定,卻應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