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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再糾纏,亦不再來小屋。這話像銀刀萬柄,將他的心剁得稀爛。絕望之后的驚慌,充溢心田的不甘,那一剎他忘了所有,只想她不要走。
他在黑暗里,卻冰冷說道:“這是你欠著的洞房?!遍L亭身子又在輕抖,抖得他輕狂無邊。他要留住時間,時間卻是指間流沙。黑暗綿長,淚是苦咸,血絲甜澀,何以辨是非,哪般為黑白,他情愿蛻了人身,伴她同墮妖界。時光剝得透了,人亦是獸,何來那許多經書妝點。天蒙蒙發亮,她起身穿衣離去,裙角拂過他掌心,他想握住,只是指尖微動。
他深覺此身虛偽,若能坦尊師命,又何須允她這一段相伴。他早就做不到,只是抵死不認。白日微光,點點透染窗欞,有了這一夜的洶涌呢喃,沒有她的往后,更顯不堪。
光陰催人,白日灼心,石太璞勉力起身,整頓停當。他取了雨神鞭和□□,它們纏在腰間,他便又是那人,終南首徒名號堂堂,神兵擇主意氣皇皇。他本不身屬碌碌,求不得煙火歲月,茶食溫暖。
他想遷了父母的墳,此地不再來。關了門的小屋,內有秘色,是他心底所有的柔軟,放任徜徉。他手足乃至全身,盡皆冰涼,這一時仍是師尊,攙他走出暫避生死的石磨。少了喜怒作陪,只任時間飛渡,此一事于他而言,太過尋常。
長亭不會再來。他警醒自身。莫要等待,等待易老。
竹林向來安靜,行百步卻聽人聲呼喝。他不想管這閑事,信步而行,竹林將盡之處,讓他瞧見漠漠白衣,盡是終南弟子。他遠遠站住,遙遙相看,他們似乎圍了一人,又有人來救。偌大的藍色法網倒扣如碗,盈光沖天,殺進他眼里,他卻想起長亭的狐尾。
雪狐,藍狐,他輕輕一笑。她心底最在意的,從不向他說起。她看似嬌弱,卻是草原馳騁的脫韁之馬,無人能馭定她的方向。石太璞負了手,慢慢向人群走去,劍陣已催,他聽見長劍破風的刷刷之聲。遍地落葉□□,是步態轉換,迎空衣角獵獵,是身法展動。他漠然前行,忽聽有人拍手歡叫:“你來啦,快瞧我們圍了兩只狐妖。”
那聲音像他幼時所遇蛇妖,吐吞紅信穢氣滿天。他不用轉臉,也知是葳蕤。他懶得去管他們為何在此,這世上理由萬千,他只要接受結果便好。
如他所料,長亭身在劍陣。這一回她不再聽憑白刃加身,白裙翩翩,騰挪之際,妖靈吞吐,招招勉力,放手力博。他微微冷笑,他在向死,她卻仍求生。眾師弟瞧他來了,緩手而立,石太璞逐一巡視,忽然說:“你們來這么多人,終南山上只余師尊嗎?”
領頭的長揖恭敬,答道:“師尊記掛大師兄,恐為妖類所傷,弟子得師尊之令,護了大師兄速回終南。”石太璞默默點頭,卻只瞧著劍陣中心,立著的長亭。
她仍是那樣,柔姿楚楚,隱約英風凜然。那臉白得全無血色,顧盼雙眸,被淚痕浸得淺粉,嬌唇上傷痕猶在,艷比丹朱。石太璞看著她,知她昨日竟夜哭泣,那些纏綿忽如巨浪,啪啦一聲滅頂而來。他側目葳蕤,嘿然冷笑。
葳蕤笑道:“你不用看我,這功勞可不是我的。咱們剛進了竹林,便捉了這只老的。”她纖手微揚,向那藍色光網一點,繼而歡笑:“等不過片時,這只小狐貍精果然來了!”她笑意盈盈,歪了頭打量石太璞,仿佛得了中意的閨閣飾物,把玩不休。
藍光法網之下,扣著滿面焦慮的翁老爺。他見了石太璞,怒喝道:“不想你如此卑劣,竟設計陷落我父女!“石太璞淡淡道:“終南捉妖,天經地義,何來卑劣之說?!蔽汤蠣斉溃骸蹦阋獨⒁颍粵_我來,放了長亭!“
石太璞瞧他這氣惱模樣,想起紅光襯了金粉的悠長禮單,四色餡的紅霜喜餅,十斤臘田鼠,還有被長亭親手摻進花泥的藥粉。他如今卻覺好笑,好笑他竟有那一段認真傻氣的日子,磨折于無聊的忍耐。他的笑意從嘴角彎了出來,漾散于面。
翁老爺猶自怒喊:“你若傷了長亭,我決不饒你!”石太璞笑得莫測,語帶戲謔:“不饒我?你何曾饒過我!”翁老爺一愣,心知身在矮檐,只得緩了聲調:“我翁家或有薄待,你要追究無妨。只是長亭,你卻不明白她的心意嗎?”石太璞見他護女心切,又想到師尊,他犯此彌天大錯,他師父一味回護,拳拳之心,與親生父母何異。
他冰冷回道:“鮑魚之肆,何來蘭芝芬芳?!彼D眼瞧著長亭,看她面如死灰,不知為何,心下快意。長亭情知無力挽回,唯有一念,只盼他莫遷怒家人。她定了心神,淡淡道:“害你的是我,與我爹爹無關,你先放了他?!?
石太璞冷笑一聲:“你終于認了?!彼词州p抖,雨神鞭清吟電閃,白晝難奪其光。他斂了喜怒,神色平靜,只說:“我本不欲因私仇計較性命。既是你撞上了,我也無法。今日眾師弟見證,石太璞悲喜為輕,終南山威名為重?!彼滞筝p抖,雨神鞭出如疾風,清光瑩動,直取長亭。一眾弟子見了,當下撤了劍陣,立開兩旁。
長亭素愛他戰時英姿,此時神鞭奪面,方知厲害。她向來被他護在身側,如今對陣為敵,一顆心被生生剜了。然而爹爹性命當前,她不敢不盡力,眼瞅著漫天鞭影,不知其意何指,背水之際,狠了心腸,她暫棄妖靈,指法翻法,直祭出捉妖術,藍光一脈,穿透鞭影,向石太璞擊去。
終南弟子人人識得,眾皆驚呼出聲。石太璞不防著此舉,被那藍光一撞,逼不得緩了鞭法,退了數步。他一時咬牙,只覺和她種種私密,盡數剝開亮于人前,怒道:“你竟如此無恥,青丘媚術呢,不會使了嗎?”他本心有余情,知她力量,手下猶松了三分,此時驚怒交集,再不打話,鞭鞭兇狠,直擊要害,長亭勉強閃挪,數招方過,他意動鞭隨,忽拉一下纏了她脖頸,石太璞用力一扯,長亭直被拉得撲跪于地。
葳蕤大笑拍掌,只覺武當云臺一仇,報得痛快。石太璞見長亭伸臂強自支撐,勉得落于泥塵,白裙肩處,隱隱一絲殷紅。那是他昨夜迷離,咬破滲血之處,他舌尖微麻,一腥血氣猶自繚繞,纏得他心意蕩漾,憐愛之心,便如柳絮憑風,逐夢而來。
雨神鞭救過長亭性命,深知主人心意。石太璞神思略緩,它就勢罷工,鞭身一軟,柔光微泛,垂落長亭修頸,還似妝點嬌容。眾弟子見了,不由出聲提點:“大師兄,莫叫她跑了!”石太璞無奈狠心,再提神鞭,那鞭子猛然受力,忽得一記緊扯,長亭只覺頸骨欲折,她伏在地上,喉間空嘔,心想他如此無情,茍活又有何趣,不由抬了眼睛,目光清冷,只等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