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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卻無心再辦聘禮,徑直回了翁府。此時翁家人聲悄靜,也不知眾狐都忙些什么,瞧不見影子。他自顧向長亭臥房走去,他要將葳蕤一事向她說了,又怕熔石怪妖靈未散,讓她知曉了,平白再引事端,心下躊躇不定。長亭那屋子卻大敞著門,石太璞見她坐在妝臺前發呆,他倒難得見她文靜,嬌滴滴獨坐閨房。他心里歡喜,便悄悄走了進去。
長亭坐在鏡前,凝神獨思,忽而見鏡中多了一人,急忙回頭,笑道:“沒聲沒息的,捉妖嗎?”石太璞在她肩上一掐,不許她胡說。卻見那妝臺上開了只小屜,里面擱了一枚同心結,一只瞧著眼熟的長方布包,想是那枚銀箭。除此,那日她獨坐梨園細看的錦囊,也端端正正擺著。
石太璞皺眉問:“悄悄想什么心思?”長亭笑道:“你那些瑣碎,都辦得齊了?”石太璞道:“今日的差不多了,只是還有明日。”長亭還未答話,便聽一陣腳步亂響,一個小丫頭奔來叫道:“大小姐,老爺發大火了,你去瞧瞧吧。“
長亭心里一拎,同著石太璞到了前廳。翁老爺一臉鉛云,見了石太璞劈面就問:“我那單子上開得分明,喜餅要撒了紅霜的,如何買了白的?這不是討晦氣嗎?”石太璞解釋道:“那鋪子里,撒了紅霜的,只有蓮蓉餡的......“翁老爺卻不等他說完,立時道:”好合餅鋪,出了名的便是紅霜喜餅,如何沒有?你可是為了省些錢吧!“
長亭趕緊一扯她爹,勸道:“爹爹,他哪里懂得這許多關節,想來是賣喜餅的坑了他罷。這點紅的,也是極好啊!”翁老爺將袖子一扔:“你既全心全意為了他,不要你爹爹,那么我也白饒著替你做主。”身子一轉,竟自走了。長亭無法,回頭一瞧,石太璞也不見蹤影。
翁老爺拉扯這份家業實屬不易。翁家院落不大,卻有些方寸洞天的意思。那后院一座小巧拱橋上,飛了座翹角亭子。石太璞不肯坐在亭里,卻撿著石階坐了。他雖自小父母雙失,但真正論起,從未受過這閑氣。若說氣惱,著實不值;若說不在意,適才真是下不來臺。春日風大,一忽爾刮了過來,一忽爾又刮了過去,把他一腔心思都吹得散了,只剩郁結之氣,凝而不去。
一陣腳步輕響,他再熟悉不過。便有一片綿柔裙角,在他臉上一拂。他總想知道長亭用的什么香,分明甜絲絲的,可又不膩纏。長亭自顧貼緊他坐下,抱著盛喜餅的大圓盒。她將那盒兒開了,拿了塊餅子,咬了一口,唔唔嚕嚕問他:“你吃嗎?”
石太璞道:“你再吃了這彩禮,你爹得氣死。”長亭彎了眼睛,討好的笑:“沒事,你買了那許多,吃掉一盒他瞧不出的。“石太璞情知她哄著自己開心,并不理會。長亭仔細瞧他:“可別生氣了。爹爹嫁女兒,說不準你日后也有此煩惱。”她說完了才省得,暈生雙頰。石太璞看了她笑:“那么我只盼著,她那做鞋的手藝,比她娘強些。”長亭秋水雙目眨了一眨:“這卻已經嫌棄了。”石太璞牽了她手,過了一晌方道:“我只想著,這一世,下一世,一百年,一千年,都能穿了你做的鞋。”
他自去好合餅鋪,預定了紅霜四色餡的喜餅。又一字一句照著那單子,辦齊了一應事物,前后想想無差,方才著人送回翁府。翁老爺舉著那單子,一件件對著較齊了,仿佛沒啥話說。石太璞剛要松口氣,翁老爺忽然道:“那十斤臘田鼠呢?”石太璞一愣,翁老爺已氣急:“沒有臘田鼠,叫什么嫁女兒!”
長亭勸道:“爹爹,人間哪有用臘田鼠作聘的規矩?”翁老爺眼睛一瞪:“你是人嗎?你是靈狐,娶你就得按狐族的規矩來。”長亭嗔道:“爹,你何必為難他?”翁老爺立時光火:“我哪里為難他?十斤臘田鼠就是為難了?”長亭道:“那么你讓他哪里買去?”翁老爺道:“買不著,去捉啊!他不是捉妖師嗎,難道田鼠都捉不到?”
長亭還要再勸,卻見石太璞一聲不響,已轉身走了。她沖著她爹叫道:“你還要他怎樣!”轉身便追了出去。翁老爺立在當場,只覺火上澆油,喊道:“他這是看不起我們青丘狐族!當真白養你一場!“
石太璞行走如風,長亭直追到翁府前庭,方才趕上了。她一把扯住他,急道:“你別生氣啊。”石太璞氣道:“我終日苦修法術,卻是為了捉鼠兔狐狗嗎?”他忽然自覺犯了長亭忌諱,煩惱潮水涌來,不由嘆道:“我們在一處真正不妥,不如各自安好,求個安穩罷了。”
長亭聽了這話,心里一涼,不由松了手。石太璞見她眼中光彩暗淡,有些不忍。然而她爹爹處處針對,真正煩不勝煩。這庭院空空,偶有柳絮隨風,雖不曾團團簇簇,只是捉它時無影無蹤,忘了它又時隱時現。
石太璞悶頭回了竹林小屋。一路心如墜鉛。一進屋門,長亭買來的那頂綠帳子,映得一室鮮亮。他低了眼不去瞧,顧自打掃收拾,胡亂做些吃的,權作晚飯。一時無事,便去父母墳頭坐了,心想:“她爹若不愿許親,又何必費此周章。若情愿將她許我,又何必處處針對?”一忽爾又想:“莫不是當真要試試我可是死心塌地?”想到這里,心中忿忿,只覺他們越是如此,他越不肯逢迎剖白。大丈夫立世,行端坐正,又何必蜜語甜言,處處表明心跡?
他坐到天色黑透,方才起身回屋。點了燈,晃著那帳子仿佛妖冶。他養傷時,只覺這綠色清明,如柔波淺漾,當下便不愿多瞧。他將外衫脫了,穿了中衣上床,枕了手臂躺著。還未躺上一時,便聽屋門咯得一聲輕響,石太璞皺了皺眉,閉目不理。
長亭進了屋,見他躺著不理,便問道:“你吃飯不曾?”石太璞嗯了一聲,也不睜眼。長亭便在他身側坐下,又找不到話說,捏了他衣裳,在指尖輕捻。石太璞不見她說話,睜眼瞧她低頭坐著,仿佛做錯了大事。他心里又軟,暗想:“這些事論天論地,也論不上她的錯處。”想起終南山下,她拼著中毒替他治傷,又受萬蟻啃嚙,那樣苦楚,難道不比今日。
石太璞暗道:“她明知我或有一日,便要棄她而去,卻從不曾抱怨。我如今陪她一時,是一時,又何必受不得委屈?”便探出一臂,將那衣裳一扯:“捏壞了,你給做嗎?”長亭展顏一笑。石太璞想了想,又問:“在你爹爹面前,我也該巴結些。你可怪我?”長亭搖了搖頭:“你能做到這般,已是出我意料了。”
他半躺在那,雖然皺著眉頭,眼睛里閃著的燭光,卻似暈在水波之中。長亭找不出話說,便越了他身子,向那床里一翻,躺平了笑:“這帳子襯著,倒像睡在湖心一般。”石太璞道:“我今晚不住你家了。這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你爹爹記掛。”他側了頭瞧她:“我送你?”
長亭搖了搖頭:“今晚不回去了。”石太璞淡淡說:“還沒成親呢,就睡在我這。給你爹知道了,可得拆了屋子。”長亭閉了眼睛,微微一笑:“要他不知道,也容易的很。”石太璞知她此類法術眾多,也不理會。他倆共宿山洞,同眠一室,向來發乎于情,止乎于禮。他此時也未多想,抬手去放帳子,一面說著:“由得你好了。”
然而帳子牽了銀勾,也不知怎地,生生扯不下來。長亭見了,便伏在他身上,伸長手臂去幫忙。她那一個身子,盡數貼在石太璞鼻尖上,那股甜絲絲,又清若蘭芷的香味,繚繞襲來,石太璞心里亂跳。他摟了長亭,翻身將她送回床里,埋怨道:“你別亂動可好?”嗓子卻有些發干。
小屋里的燈燭,比不得翁家燦亮,然而吐吞之間,又另有生趣。許是成親便在眼前,又與她鼻息相聞,石太璞有些心志松散。他初遇長亭,只覺她爽潔利落,全無小女子扭捏之姿。定情之后,卻又貪戀她偶而嬌態。此時見她巧笑嫣然,眉間端正,眼底卻柔媚,忍不住低低問道:“你今日怎么這樣好看。”
長亭忽然明媚一笑,便像汪起水波,四散蕩漾,只把石太璞沒在水底,情愿周身盡數融了。他心意繚亂,聽長亭說了:“竟日說我們媚惑人心,想想不能枉擔虛名。”石太璞含了她唇,含糊道:“什么意思?”長亭便貼著他嘴唇,輕聲應了:“青丘媚術,獨步三界。”石太璞回她:“懶得信你。”長亭側了臉,在他耳畔輕輕一笑:“還生田鼠的氣嗎?”石太璞嗯了一聲:“你穿這么多衣裳,卻不熱嗎?”
那牽了許久放不下的帳子,忽爾自個落定了,偶爾無風自動,襯了燭光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