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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服旋即示意蕙羅跟隨她前往其居處,從一木箱中取出一柄微微泛黃的團扇,雙手遞給蕙羅:“這是你母親的遺物,將你托孤給陳娘子時,也把這團扇交給她,說是留給你的。上面的字像是男子所書,雖然你母親不曾說過,但我們都猜,應該是你父親的手跡?!?
那團扇以湘妃竹為骨,真絲絹面,素凈無紋飾,上面題有數(shù)行小楷,蕙羅定睛看去,不由一驚,發(fā)現(xiàn)其上所書正是晏幾道的那闋《訴衷情》:“長因蕙草憶羅裙,綠腰沉水熏。闌干曲處人靜,曾共倚黃昏。風有韻,月無痕,暗消魂。擬將幽恨,試寫殘花,寄與朝云?!?
這幾行字秾纖得中、骨肉停勻,蘊沖藹之容,含清剛之氣。同樣的內(nèi)容,與之前趙佶贈蕙羅的草書相較,雖無后者姿韻秀逸,但平和端雅,另有一種不事雕琢的樸素之美。
“陳娘子、張先生和我都不知道你父親是誰。這闋詞是‘小晏’晏幾道先生填的,但你出生時他已五十余歲,你出生前后他人并不在西京,此詞遍傳天下,也不能由此臆斷你父親是他。而這扇面上除字外并無任何款識,也難以猜度題字者身份,但字已如此,想來人必非泛泛之輩,兼他又有機會接觸到宮人,身份一定也不同尋常?!敝苌蟹忉尩溃皬埾壬嬖V我,你的小名‘蕙蕙’是你母親取的,她去世后,陳娘子把你的閨名改為‘蕙羅’,就是取自這扇面上的詞,希望日后若你有與生父相遇之時,他能由你的姓氏、名字想起碧蘿和這闋《訴衷情》,猜到你身世,從而與你父女相認?!?
蕙羅感傷之余手撫團扇細思周尚服的話,忽然想起:“還有梁先生,曾視我母親如女兒的那位內(nèi)侍省的梁先生,他也不知道我父親是誰么?他現(xiàn)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他么?”
“梁先生早就去世了?!敝苌蟹@道,“你母親被逐出京那天,他亦來相送,他沒有落淚,但我從沒在一個人的眼底看到過那么深重的悲哀。他向你母親道歉,說早知道這座皇城里沒人能如愿以償,卻還是把她接到這里來,害苦了她。你母親跪下叩謝他教導之恩,說她很感激義父為她做的一切,如今結果,是她自己的選擇,而她也并不后悔。梁先生本就有恙,你母親離去后,他身體每況愈下,不久后便郁郁而終?!?
十二月以來,趙佶以皇太后不豫,禱于宮觀、祠廟、五岳四瀆,狀甚誠摯。還出庫藏之糧以濟民,且大赦天下,減囚罪一等,流刑以下釋之。次年改元“建中靖國”,正月中節(jié)慶事宜一切從簡,除了接待來賀正旦的遼人,幾乎無舞樂宴集。而皇太后向氏病情并不見好轉,在這一片祥和的祈福聲中一天天衰弱下去。
正月十一日,太后已至彌留之際,王皇后及元祐、元符兩宮率眾內(nèi)命婦守護于隆祐宮內(nèi)外,六尚女官亦于其中待命。黃昏時趙佶與宰執(zhí)議事畢,也匆匆趕來,見太后面色晦暗,眼神無光,當即掩面而泣中國大妞闖紐約(gl)。鄭瀅上前低聲勸慰道:“太后欠安,官家不宜于此露悲戚之容,太后見了,倒更難過?!?
趙佶頷首稱是,拭去淚痕,道:“多謝娘子提醒。是我情難自禁,顧慮不周?!比缓筠D顧皇后,道,“孃孃一向待我如親生子,如今見她這般形狀,我自恨不能以身相代。有一些感念恩德的話,我縈系于心十數(shù)年,終未說出口,現(xiàn)下必對她當面說了才能心安。你等且回避片刻,容我獨自與孃孃說?!?
皇后遵命,帶領眾人退去。
太后病榻前,僅剩趙佶一人。他回首看看身后已關閉的門,適才悲戚神色漸漸消失,旋即唇角一挑,轉顧太后的目中有冰冷笑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捧著徐徐走到太后幔帳下,躬身對太后輕聲說:“孃孃,你的遺訓臣已經(jīng)記下了,這篇文章是臣親自撰寫,稍后念與你聽,你且看看,能愜圣意么。”
“遺訓?”太后迷迷糊糊地聽到這個詞,思量半晌才明白趙佶之意,頓時大怒,一掌拍在床舷上,用嘶啞的聲音奮力道:“什么遺訓?老身還沒死!你寫的是什么?”
“追尊陳太妃為皇太后制。”趙佶微笑俯身,在她耳邊回答,然后怡然而立,展開制詞,從容念道,“故皇太妃陳氏,柔儀慎靖,淑德齊明,標茂范于皇闈,藹徽音于彤史。輔佐永祐,肅雝內(nèi)庭,誕育沖人,纘承大統(tǒng)。彼蒼不吊,陟屺纏哀。聞雞猶想于問安,吹棘徒增于隕涕。既不能致四海之養(yǎng),銜恤無窮,將何以報昊天之恩,崇名為慰?用廣如存之敬,以伸終慕之情。宜追尊為皇太后?!?
太后聽著,怒氣稍減,愈顯悲傷,待趙佶念完,已老淚橫縱:“你要追尊你生母為皇太后,與我直說便是,這本來就是你母親應得的名分,難道我會不許?何苦在這時候寫出這東西來氣我!”
“你覺得,這是我母親應得的名分?如果我提出,你便允許?”趙佶收好制詞,淡淡笑問,“你說這話,自己信么?”
太后全身顫抖:“原來這些年,你的恭順仁孝全為矯飾,你心里,一直在恨我……可是你母親去守陵,是她自己的決定,世人皆知,你為何只怨我?”
趙佶輕言軟語,徐徐道來:“孃孃,國朝以來,新君待先朝嬪御甚為仁厚,往往許她們繼續(xù)居于宮中,名位不時遷升,給養(yǎng)無不優(yōu)渥,尤其善待曾生育過子女的娘子。年少無子,或年老思鄉(xiāng)的,不乏放出宮許其歸家的先例。而遣去守陵的,通常是犯事的房院,例如先帝的韓才人。曾生兒育女,沒有過錯,但又被遣去守陵的,在我母親之前,只有一位……”
他頓了頓,目光刺進太后渾濁的眼底:“那就是章懿皇后李氏,真宗嬪御,仁宗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