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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這聲音折磨得,在臺階上站住了好幾分鐘,這十幾年辛苦建立起來的完整人格,幾乎要被摧毀了。她抬手給自己胸前順了順氣,好了好了,平常心,不至于的。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程為打來的,她拿起來接聽時掃了一眼時間,四點整,果然他們都是特別守時的人。
“嗯,我出來了,你稍等一下,一兩分鐘。”她來不及再關心自己的靈魂,快走了幾步,出了大門。
其實真的見了面,也不過如此,并不能真的怎么樣,有的只是局促和生疏,他們兩人像一直聯系卻從沒見過面的網友,目光相接時摻著含蓄的客套,似乎礙著一條長河,水汽迷蒙,隔岸相望。
他們沿著公園北門外的小路走了走,巨大的榕樹影兒里,宋媛想,是啊,是隔著一條長河,時間的長河。
她印象里,程為話少,向來是她和蔣鯤鵬說的多,當然,單拿她和鯤哥比,鯤哥第一名。然而這時候,程為好像也挺健談,他問的多,宋媛老老實實一一作答。聊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他大概是怕冷場吧,所以在努力的維持話題。她走在他身側,天色漸暗了,她抬頭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其實沒有特別大的變化,比她記憶里高了許多,還好她自己也長高了,不是很懸殊;他眼神和說話的神情還和從前一樣。可她同時,心里也一陣凄涼,他們以前有很多要說的話,從來不用為話題發愁……
宋媛后來主動提起了他們共同的高中同學,其實是為了體諒他維持話題的辛苦,她說:“你還記得蔣鯤鵬么?他一直在澳洲,過得風生水起,去年暑假都沒回來。”
程為聽到她說起蔣鯤鵬,著意的轉頭看了看她臉色,繼而點點頭,配合的問:“那他應該不回國了吧?”
“嗯,我一直懷疑他是一早就做好在那兒定居的準備的,不過我問他,他還不承認。”宋媛講起鯤哥,明顯放松了很多。
程為沉默著,這沉默的幾秒鐘,宋媛覺得像是回到了從前時光,他低頭的側臉,是留在她記憶里的模樣。
“還有陳欣欣,她去年結婚,我還趕回去參加她婚禮,今年我來復試的時候,她剛好生孩子,對了,給你看,她女兒的照片,”宋媛輕快的說著,拿出手機給他看,一邊感嘆說:“好胖的一個孩子。”
他們靠近了,湊在一起看胖孩子的照片,半歲的娃娃照片里正流口水,長長的一條。程為笑了,他轉頭來看宋媛,目光相接,宋媛也跟著笑了笑,與他對視的一瞬,大概靠得太近,她忽然看清,他和從前的程為似乎哪里不太一樣,他是另一個她記憶里沒有的程為。
第8章 程為
那天,本來程為說要一起吃晚飯,宋媛覺得,當然了,久別重逢是該要吃頓飯的。結果他們剛準備前往吃飯的地方,程為電話響了,似乎有什么要緊事,他抱歉的說,得先走,看起來挺著急,宋媛趕緊表示了理解,她也沒說理解什么,但爽快的表達:“沒事沒事,你先走吧,咱們改天有空了再約。”
“你住的遠么?”他大概是怕她一個人回家。
宋媛心想,今時今日的她一個人去大洋彼岸都可以了,別說一個人回家。搖著頭回應:“不遠不遠,我們單位的宿舍,就在公園后面,我走走就到了,你放心。”
他站在那兒想了想,對宋媛說:“你來,我先送你到小區門口。”他說著并未等她回答,腳步匆匆,在路口攔了一輛車。宋媛還在推辭:“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他已經替她拉開了車門,同時聽見他低聲解釋:“我有一點家事要先回去處理,你一個人在這兒,以后有什么事記得聯系我。”他看著她坐好,自己坐在了前座。
宋媛帶著點客隨主便的意味,點了點頭。真的只是拐個彎的距離,她就到了,下車時,她站在路邊,向他擺了擺手。
他從后視鏡里看著她站在路燈下,細細的一道身影,一直到視線太遠,看不清為止。他其實心里有點懊悔,原本也知道,今天約她并不合適,今天舅媽店里進貨,他們多半不情愿照看他媽媽的。可他真的有點兒急,急著想見一見近在咫尺的宋媛,她真的在這兒么?沒看見她本人,他總是不敢相信。
那天周一一大早,他一個師妹打來電話向他請教幾個實驗數據,他剛好不忙,給她多講了幾句,說到最后,她忽然提起,說她男朋友有個同事叫宋媛,認識他。他一開始沒在意她說的這個名字,說認識他的人還真挺多,大概因為他本科就開始走讀,總是有很多人懷著好奇心打聽他的情況。似乎她說的那兩個字在他潛意識里轉了一圈,忽然落了地,他停了一分鐘,問她:“你剛剛說誰?”
“嗯?我男朋友的同事?。”
“叫什么?”
“宋媛,她說和你是高中同學呢。”
“你男朋友是學歷史的,是么?”
“嗯,今年考進咱們博物院了。”
接著對方還在電話里說了什么,他就統統聽不見了,他沒接著往下問,但腦子里迅速的在回憶著,宋媛說過她考博物館的事,他沒放在心上,全國好的文博單位太多了,他真的一點兒也沒想過,她會考到這兒來。
他坐在電腦前,看著滿屏的數據,第一次對數字沒了感覺。他想起他拒絕過她,那年除夕夜,她發來信息問他,是一條向他表白的信息,可她不知道,他那時正在派出所填資料,他媽媽發病走失,他急得一整天連口水都沒喝過,他舅舅去印尋人啟示,舅媽正在抱怨他們家事兒多,過年也不消停。
他后來在派出所的走廊上站著,給她回了信息,他想他們之間相隔的不只是距離。
他媽媽在第二天凌晨的時候找到了,他那以后更加小心,和媽媽一起圈囿在這一方咫尺的天地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很長一段時間他舍不得刪掉她發來的那條信息,他一直沒有勇氣說的話,她先說了,他替她難過,她這么勇敢,還被拒絕了,他也替她失望,她喜歡的這個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回應,只能遠遠的看著她。
她不會知道,他實際上多喜歡收到她發來的各種信息,那幾乎是他僅剩的一點精神家園。他的世界一片灰暗,他在那些與她有關的信息里,透一口氣。
他坐在那兒,越想越遠,她這淡泊的好性格,一定有很多男生喜歡她吧,是啊,讀書那會兒,要不是蔣鯤鵬從中作梗,她會收到很多情書的,她自己不知道吧。她后來究竟選了什么樣的人呢,那人對她好么?轉而又想:她怎么會考來這里呢?這里離家那么遠,她爸媽沒有意見么?她還是不是一個人呢?
終于,晚上回到家,忙過了瑣事之后,他還是忍不住發了微信問她,直到第二天,他看著她從博物院門前的臺階上快步走下來,也還是有點懷疑,是不是真的宋媛。
時隔多年再見面,他其實并不覺得她陌生,她一直在他世界里,他從沒抹掉過她。可她在電話里說,她只是湊巧考進來的,怕大家都很忙,不想彼此麻煩。這些話提醒著他,他們是生疏的。
雖然他知道今天倉促約她,實在不算特別好,但不管怎樣,再看見她,他還是很高興,確定她真的在這兒,他有種哪里開了一扇窗的感覺,吹來了一陣新風,帶來了一點新顏色。
他媽媽最近在吃中藥,是他舅舅托人問來的偏方,他雖然知道對他媽媽的病沒什么太大用處,不過花時間研究一下藥方,覺得吃吃也無妨,所以順著他們的意思,每天下班回來熬給媽媽喝。
他媽媽現在留著短發,面相似乎比從前還圓潤了些,容貌仿佛定格在七年前第一次發病的時候。他記得那時他馬上要高考,復習糾錯忙得無暇自顧,沒太在意媽媽的變化,直到有一天發現,端上桌的米飯沒煮熟,燒好黃魚還帶著血水……再接著,發現他媽媽常常一個人在廚房里自言自語,有天竟然忘了關煤氣,要不是他出來倒水喝,看到燃氣灶的火滅了,開關還開著,也許已經釀成了大禍。
他連高考的前一天,都還在醫院里陪媽媽做檢查,其實那時醫院的診斷已經出來了,舅舅一家大概不愿相信這樣的檢查結果,要他帶著媽媽換一家醫院再看看,他只好連著換了好幾家,做了好幾輪檢查,終于診斷結果依次出來,相互印證著,他們和他都只能接受這是事實了。
他其實考試沒怎么受影響,不過去遠方的理想受了影響,追求自我的勇氣受了影響。他媽媽對陌生人和陌生環境有嚴重的抵觸反應,漸漸的,生活能力和社會功能也出現了退化,他來不及嘆息自己的前途,往返在醫院、學校和家之間,本科的畢業設計,他斷斷續續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做完。他實在沒什么人可以依靠,他知道,當年為了爸爸工傷事故的賠償款,媽媽和爺爺奶奶是鬧翻了的,帶著他回福州投奔舅舅。但再深厚的血緣親情,也敵不過一個長期需要照顧的精神病人的折磨,他很快就明白了,大家生活得都很艱難,他只能靠自己。
他今天本來托舅媽照顧媽媽的,他舅舅家在他們住的小區門口開著一間不大的生活超市,收入尚可,平常他上學或是上班的時候,就把媽媽寄托在他們店里,他放學或下班再接回去。因為曾經走失過,所以看人也是個極耗費精力的事,他這些年幾乎踩著時刻進出。同齡人豐富多彩的業余生活,對他來說,就是傍晚時帶著媽媽在馬路對面的健身廣場上散散步,抬頭看看遠處商圈閃耀的的迷蒙燈光而已。
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已經越來越好了,媽媽的病比先時穩定多了,他也終于畢業了。他把藥碗端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媽媽,看著她一口口喝完。忽然在心里冒出會不會更好一些的想法,會么?他問著自己。
宋媛在和程為見過面后回到家,自己一人坐在書桌前,發了許久的呆。她以前好像真的挺忙,忙著考研,忙著論文,忙著找兩件開心的事打發時間;卻真的很少發呆,最近,自從來了之后,不知怎么,腦子常常當機,思路又空又遠,總想著些不切實際的事。
她睡前努力的在電腦前給自己的楊家溪之旅安排住處,薇薇怎么說的來著,說你的煩惱太多,是因為你眼界太窄。宋媛想,是啊,我得趕緊去看看遠方……
程為本來安排好媽媽睡下之后,打算回房間去看幾封郵件的,他今天下班得早,怕漏掉了什么事。還沒在書桌前坐下,門外響起敲門聲,他出來開門,是舅媽來了。
他舅媽今年剛滿四十,是個腰身圓胖的中年婦女,燙著滿頭的卷發也遮不住寬幅的大臉,眼睛上做了半永久的紋眉,燈光下顯得有些驚悚。
“舅媽,”程為把她讓進客廳,轉身給她倒水。
舅媽伸手攔住他,她其實是不怎么來的,嫌棄這小姑子一家事兒多,盡拖后腿,當年她要開門口那家小超市,讓他們出點錢,他們還不樂意,現在人不正常了犯了病,天天要他們幫忙照顧,不知幾時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