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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音附在她耳邊道:“那個兒最高的便是豫親王。”
瓊珠見其他幾人眾星拱月似的圍著他,還能不知哪個是正主。只見他一襲煙灰色家常紗袍,通身不見彩繡,只綴了鎏金扣子,靛藍庫緞翻了箭袖,十分素淡。但隨著人漸漸走近,卻見那袍子在日光下現出織金行云暗紋來,紗料絲光流轉,華貴非常。
她盯著多鐸,尋思著衣裳倒真是別致,大約用的南供的織金暗花紗,倒沒來得及看人,待他們進了亭子才仔細打量了一番。長得沒有想象的老氣,五官還算周正,下巴光潔,只唇下留著兩撇胡子。
多鐸在亭子里轉了一圈,指著地上問:“這什么名堂?”
瓊珠也正疑惑呢,那亭子的地面用幾塊大青石鋪就,鑿了彎彎繞繞的溝渠,大約只得三四寸寬,四五寸深,假山那頭的水流下來,經過亭子里曲折的淺溝,匯入下面的池子。她看了看寶音,對方攤了攤手,輕笑道:“好玩吧。不知是怎么想的,弄這么個亭子。”
那邊,寶音之父石廷柱忙回道:“奴才也不知,自搬進來就沒改過園子里的景致。”
多鐸笑道:“有點意思,倒顯得你也風雅了。”
石廷柱陪笑道:“王爺笑話奴才呢,就咱肚里那點貨,哪里雅得起來。”見多鐸四顧觀賞,上前陪在一旁,又道:“王爺瞧這地方還成么?下頭的水池子太小,原有些荷花,因料理不得法,今年便半枯了,奴才索性叫人全拔了。等立秋之后還想把四周都整一整,挖個大池塘,養些紅鯉。”這石廷柱聽名字像漢人,卻是徹頭徹尾的女真,先祖居蘇完,老姓瓜爾佳,曾為建州左衛指揮,廷柱之父石翰移居遼東,遂以石為姓。
多鐸點頭笑道:“不錯,你能想著料理自家的園子宅子,倒是比住著烏糟糟的府第,老惦記搬著金銀回關外去的那些人強多了。”
眾人陪笑,卻不敢搭腔,想要搶掠一番回盛京去的不在少數,其中就有多鐸同胞兄長英親王阿濟格,誰也不想得罪人。
當然,也有不作此想的異數,其中一人上前單膝跪地,道:“王爺氣魄過人,真是我大清的偉丈夫!八旗所向披靡,小小的燕京算得什么,天下都得歸皇上管。”
吹捧的話自然是不會遭厭的,多鐸哈哈一笑,將人拉起來,道:“你不錯,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寶音笑看著瓊珠,瓊珠臉上發燒,見自己的大哥如此厚顏拍馬,既覺得羞恥又有幾分竊喜。她這個哥哥平時眼高于頂,對幾個妹妹從來沒好臉色,沒事愛理不理,有事呼來喝去,哪里見過這樣卑躬屈膝的模樣。往后,看他如何立規矩!
多鐸一跨進門檻,錢昭便從卷宗里抬起頭,擱了筆迎上去。
“怎這么早就回來了?”她疑惑地問。
多鐸擁著她往里走,回道:“誰讓你不去。害爺應了個卯就往回趕,連酒也沒吃一盅。”
錢昭往他身上嗅了嗅,道:“果真沒喝酒。”
待他倆在榻上坐了,小太監便奉上一盅甜品,多鐸道:“真有些餓了。”說著接過調羹便往嘴里舀。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半粒蓮子在手上,皺眉道:“夾生的。”
錢昭瞧了瞧他手里的蓮子,向小太監道:“拿來我嘗嘗。”
還沒等小太監動作,多鐸便從自己碗里舀了一粒送到她嘴邊。她蹙了蹙眉,卻也沒推開,就著他的手將那粒蓮子吃了,嚼了一下便也吐出來。拿牧槿遞上來的濕巾抹了抹嘴角和手心,道:“倒是我錯了,這是建蓮,雖是好東西,卻不如尋常的易熟,須用文火多煨一會兒。”
多鐸把碗遞下去,笑道:“你連茶也不會沏,卻懂這個。”錢昭瞪他,他捏著她的下巴湊過去道:“生氣了?嘟著嘴是叫爺親呢!”說著纏上去吮咬。
錢昭被他磨得沒了脾氣,笑著打他:“鬧什么,怪癢的。”
多鐸抱了她在懷里,道:“下回你也跟我去玩吧,一個人怪沒趣的。今兒在石廷柱家倒是見了個有意思的景致。”說著把那亭子的形制跟她仔細描述了一遍,又道:“那水溝給女孩兒放燈倒挺好的。”
錢昭道:“什么放水燈,那是做的曲水流觴。”
多鐸不解,問:“什么曲水流觴?”
錢昭暗嘆了口氣,心道,與這草包說這個做什么,此時也沒法敷衍,只好把典故跟他說了一遍。
多鐸撫著下巴,自得道:“石廷柱那附庸風雅的老粗,原打算把那茅草亭子拆了建魚池,幸好爺給提了個醒讓留著。”
錢昭瞥了他一眼,轉而道:“說正事兒,部文我都給你整理好了,你花一兩個時辰,把該批得都批了吧。”
“哎呀,那些你就看著辦吧。昨晚沒睡足,現在有些困了。”多鐸打了個哈欠,往大迎枕上靠去,勾著她的腰道,“還不是你每回大半夜的又要洗浴又要換衣裳,折騰得爺多晚才合眼……”
錢昭在他背上拍了一記,道:“你今兒一沒常朝,二沒應卯,睡到辰正才起來,還好意思抱怨。快點兒,否則到晚上也看不完。”
多鐸一聽更不樂意了,揉著眉心道:“爺看那些就頭疼,你隨便應付幾句行了。”
錢昭想了想道:“禮部那些議定鹵簿儀仗的,我已經幫你回了。可吏部請示大小官員授職的呈文,怎么隨便應付?那些人我都不認識。”
“爺也不認識。”多鐸靠起些,攬著她道,“給你支個招。因戰功受封的,直接準了;其余授實職官的,十個里頭準七個,其余三個挑點刺。”
“十選七,怎么個選法?”她問。
“隨你高興,看誰名字順眼挑誰。”
錢昭推開她,怒道:“你這也太兒戲了吧!”
“反正后面還有人會瞧過,慌什么。”多鐸掏了掏耳朵,若無其事地道,“那依你說,該怎么辦?”
她回道:“讓吏部把那些將授職官員的履歷一一謄抄,編造成冊送過來,瀏覽之后再做評斷。”
“這較真的!”多鐸扶額躺倒,“隨你。”
錢昭推他,他擺手道:“乖乖,讓爺睡會兒,頭疼死了。”
她見他面露疲態,便不再勉強,給他蓋了薄被,柔聲道:“不是說餓了嗎?怎么不吃了再睡?”
多鐸哪里好意思起來吃東西,咬咬牙打定主意餓上一頓。
錢昭轉去外間,在書案前坐下,一手撫著堆疊成半尺高的文書,忽然生出些難以名狀的奇異感覺。雖然只是韃子的朝廷,可手中的筆,書寫的卻是確確實實的權柄。世事真是荒唐,若如今依舊是安穩平靜的大明,她便應該是那鄉間待嫁的小女子,而不是坐在這兒,批復這些進士及第的官吏們遞交的奏本。
其實,不過是個書吏的活兒吧。她自嘲一笑,打開一份看過一遍卻沒來得及處理的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