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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晴雯心里向著賈母，偏偏又叫王夫人借機(jī)攆出去了。

賈母已是行將就木之人，縱然心有不甘，又能奈王夫人如何？

王熙鳳見賈母觸動(dòng)心事，不敢多話，一徑尋到鴛鴦，找她討賈母庫房的鑰匙。

鴛鴦臉色一沉，皺眉道：“這不年不節(jié)的，又是哪里缺錢使喚了？還是宮里那幾個(gè)成天打秋風(fēng)的太監(jiān)又上門來了？”

王熙鳳拉著鴛鴦的手，笑道：“我的鴛鴦好姐姐，這一回卻不是來求你做那起子行當(dāng)?shù)模v是真缺銀子周轉(zhuǎn)，我那里還有兩副鑲寶石的金項(xiàng)圈，拿出去當(dāng)了，還能敷衍一陣子。因林妹妹要搬到聽雨軒去住，老太太讓我開箱子，給林妹妹挑幾樣合心的古董擺設(shè)，我這才來勞煩你。”

鴛鴦長吐一口氣，嘆道：“自前年建園子、迎貴妃娘娘，幾百萬兩銀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又沒個(gè)進(jìn)項(xiàng)填補(bǔ)，府里入不敷出，一年不如一年。今年連太太、姑娘們的份例飯菜都是可著做的。我耳根子軟，看你和璉二爺急得火燒火燎的，卻不過情意，偷拿了老太太的體己，給你們拿去賣了換錢。一次兩次的，別人不理論什么，次數(shù)多了，不知道里頭內(nèi)情的，還只當(dāng)我眼大心大，拿老太太的體己填自己的荷包。我何曾是那樣的人？老太太的首飾衣裳，體己古董，向來只有我清楚，連老太太自己都記不清，我要是真有賊心，早就躲著人發(fā)筆大財(cái)了，還用等到今日？”

王熙鳳聽出鴛鴦話里的意思，正色道：“你也太多心了，府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鴛鴦的為人？最忠心肝膽不過的！老太太平日還總抱怨，說我們不及你貼心呢！這也是因我們管家艱難之故，竟帶累了你。也不知是哪個(gè)下作秧子，平白給你氣受了？”

鴛鴦冷笑道：“二奶奶也別說什么帶累不帶累的，我要是看中虛名，也不會(huì)跟著你和璉二爺蹚這趟渾水。只是總有人揣了一肚子壞水，喜歡背地里中傷別人。前幾天那邊大太太大喇喇過來找我討一箱子一斗珠、青珠兒皮子，說是要給二姑娘做陪嫁帶到孫家去，我回說大毛都是有數(shù)目的，老太太不開口，我也不能做主。千挑萬選，另給了那邊一箱子中毛的料子，都是上好的灰鼠皮、銀鼠皮。饒是如此，大太太還滿心怨憤，不陰不陽的把我數(shù)落了一頓，說什么‘怎么給璉兒的就是古董，給我的卻是下等料子，莫不是鴛鴦丫頭果真看上了璉兒’，把我氣得倒仰！要不是為著二奶奶和璉二爺，我也不會(huì)白白受那份氣，索性全嚷嚷出去，大家一塊坐下來算個(gè)賬目，看看到底是誰眼紅老太太的體己，三天兩頭的過來糾纏！”

王熙鳳嘖嘖道：“鴛鴦莫要?dú)鈵溃阋仓溃覀兇筇苡行┳笮圆徽f，還格外吝嗇，連岫煙丫頭的月錢，她都不肯放過。昨兒個(gè)她還派小丫頭來我院子，讓我給二妹妹打幾副新鮮頭面，我還疑惑，二妹妹的嫁妝，早就備齊了，這會(huì)子再打頭面，也來不及呀！因把二妹妹叫到房里細(xì)問，這才知道，原來老太太給二妹妹備下的一箱子首飾，大半都讓大太太給昧下了。孫家那邊催嫁妝，大太太怕被人瞧出不對(duì)來，干脆把頭面首飾之事推到我和二爺身上，想讓我們吃個(gè)大悶虧。”

鴛鴦聽了這話，頓時(shí)便將自己受氣的事拋到腦后，“二奶奶就由著大太太胡鬧？姑娘家的嫁妝，她也下得去手！二姑娘雖不是她生的，到底也管她叫一聲母親。”

王熙鳳搖了搖頭，嘆道：“我如何不氣憤，二妹妹雖是庶出，也是老太太跟前養(yǎng)大的，我從嫁到你們家來，日日都和她們幾個(gè)在一處，心里只把她們當(dāng)做親妹妹一般，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可二妹妹卻再三求了我，讓我替大太太遮掩一二，還說那些首飾，是她自愿孝敬大太太的，和別人沒什么相干。我再三勸二妹妹，不能因?yàn)橐粫r(shí)軟弱，誤了自己的終身，二妹妹不聽勸不說，還嗔我多事呢！”

鴛鴦冷聲道：“不是我輕狂，人人都說二姑娘是二木頭，我還不信，聽你這般說，只怕不止是木頭，還是一塊朽木。”

王熙鳳無奈笑道：“她天生就是那副性子，幾棒槌也敲不出一聲響來。我倒可憐她，把我自己的陪嫁體己挪了一小箱，勉強(qiáng)替她湊了個(gè)體面的妝匣子。”

鴛鴦沉默片刻，道：“你又拿自己的嫁妝往里填，終究不成事，可別把自己賠盡了。”

王熙鳳笑道：“不過盡我所能罷了！當(dāng)家人，惡水缸，我一心為著家里謀算，生了不少省儉的法子，眼看都快把一大家子得罪盡了，這些年不知多少人背地里怨我刻薄，也只老太太和你們幾個(gè)明白人還體諒我些。我也是騎虎難下，難得抽身，且先挨著，再理論其他罷！”

兩人嘆息一回，一時(shí)也想不出什么填補(bǔ)虧空的好主意來，只得揭過這話不提，挑了幾副紫檀玻璃圍屏，并聳肩美人瓶、青漢玉筆筒、云芝瑞草老竹根鼎、雕刻有人物耕織景象山石盆景之類的玩器，與黛玉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