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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黛玉見賈母身子漸好,想要告辭家去,話才剛一出口,賈母霎時便紅了眼圈,黯然垂淚。
黛玉見狀,只得掩下回去等語不提,改口說想要一個單獨的僻靜院子居住,好方便出入走動,料理莊子上的賬目。
賈母自然不愿意讓黛玉住到外頭去,可一別數(shù)月,黛玉已不是從前那個依附賈府過活的遺孤,早已能自己當家作主、支撐門戶,賈母哪里勸得住?又怕攔得急了,黛玉使起性子來,再跑回莊子上去,也只能暫且應允。一疊聲差人將王熙鳳叫到跟前來,囑咐道:“你看看外頭哪里還有空著的院子,挑一處收拾妥帖,你林妹妹好搬過去住的。”
王熙鳳早就料到黛玉不會在園子里長住,只是沒想到黛玉竟然這么果決,老太太前腳才好,她后腳就要搬出去,因笑回道:“梨香院那頭倒是現(xiàn)成的,只是太偏僻了一些。”
梨香院原先是薛家上京那年住過的,后來因為府里迎接貴妃省親,從姑蘇采買了十數(shù)個戲子,要挑個干凈地方安置,薛家便搬了出來,挑了榮國府東北角的另一所幽靜房舍借住,好把梨香院讓出來安頓小戲子們。老太妃薨逝后,有爵人家都要守制,賈家遣散了戲班一干人等,小戲子們都進了園子伏侍姑娘,梨香院自那時就空了出來,一直閑置著,只留了一房家人看守門戶。
賈母皺眉道:“梨香院雖好,只是離我這里太遠了,玉兒可憐見的,一個姑娘家,住在那邊無人照應。再者那邊和仆役群房相連,人多眼雜的,瞧著也不像樣。”
王熙鳳想了想,又道:“老太太正房后邊倒有一所院落,五六間房屋,前廳后舍,極是闊朗,穿過后邊穿堂、走廊,過了大花廳,出后樓角門就是。因那邊院里幾叢芭蕉長得好,所以家下人取了個諢名叫聽雨軒,那院子一面臨著后街,一面和老太太這邊的后樓相連,兩邊都能出入,只是因為總沒人住,家具擺設都不齊備,難免有些空蕩蕩的。”
賈母笑道:“你不說,我倒忘了,那院子原是我私心想留著給寶玉住的,這才讓它一直空著,沒讓人碰,給你妹妹住正好。至于玩器古董之類,不必你們操心,我有幾件體己,就收在后院樓房的幾口大箱子里,還有幾架紫檀嵌玻璃的纓絡屏風,也都胡亂堆在東樓那邊。你去鴛鴦那里拿鑰匙,從庫房里挑幾樣雅致的擺設,給你林妹妹妝點屋子,也就夠了。”
又道:“你妹妹身子弱,我這里有一座紅珊瑚金鑲東珠觀音像,還是往年宮里傳出來的,給你妹妹送去,讓她房里的丫頭好生供奉。”
王熙鳳笑著道:“老太太偏心,那觀音像連我都沒見過,只恍惚聽老嬤嬤們說起舊日典故,都說是匠人們照著太上皇的喜好鑄的,攏共也只有七八座流出來,除了幾位郡王爺,也只有咱們家收了一座,連甄家都沒有呢!”
賈母淡淡道:“這個也就罷了,不過用料珍貴些,連蓮花臺都是純金打造的,那上面一百來顆東珠,都是上等宮用之物,除皇親貴族外,尋常人家都不許佩用。可惜樣式卻不免有些俗氣,要不是為了它的由頭好,我也不會特特挑了它給你妹妹。”
因想起一事,又叮囑了一句:“這幾樣都是我的體己,不必記在府里的公賬上。”
王熙鳳心領(lǐng)神會,一一應了,賈母才剛提起寶玉,心里難免有些沉悶不舒,“寶玉的病如何了?我要親自去瞧瞧,偏生你們又都死命攔著。”
王熙鳳連忙道:“老祖宗放心,寶兄弟比先前好多了,早起還吃了滿滿尖尖一大碗飯呢!就是還有些體虛,吹不得風,不然太太早帶了他來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聽了鳳姐的話,心里明鏡似的,當下默然不語。
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從前何等風光顯耀。如今薛家早已破落不堪,史家還勉強支撐,賈家則是外面瞧著風光熱鬧,其實不過是靠著老祖宗的余蔭吃飯罷了。青年一輩中,唯有王子騰一人飛黃騰達,位居高位,能在朝堂說上話,而賈家的爺們,連個像樣的正經(jīng)官職都撈不著。
賈母對榮寧兩府的衰落心知肚明,一面因深居內(nèi)院,管不住外邊爺們幾個;一面是年事已高,見不得家族衰敗;一面也不愿多管,免得糟心動氣。因此索性丟開手去,每日里只和孫子孫女們一處說笑玩耍,自在取樂。
而王夫人則借著娘家的發(fā)達和女兒的權(quán)勢,早已一步一步架空賈母在賈家的權(quán)力。尤其是自貴妃賜下諭旨,為寶玉指婚以來,王夫人干脆將寶玉挪到自己后邊的小院子里住著,一應伏侍的丫鬟仆役,婆子媳婦,都不讓賈母插手。寶釵又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自然和王夫人一條心。余者如襲人等,雖然是賈母房里出去的丫頭,卻早被王夫人收服,甘愿充當王夫人的耳目,對王夫人可謂惟命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