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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人,穹頂群星閃爍,傾灑出萬點銀灰與赤紅燈火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韓旭躺在一張木藤椅上輕輕搖著,偶爾轉頭看看端酒敘舊的三人,百無聊賴。
酒已經過了三巡,龍老歪著腦袋,被繡冬江上的烈日濕風磨礪得如老樹皮般粗糙黝黑的臉頰緊貼著拐杖,手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宛若蜈蚣趴伏。
對于這道傷疤,韓旭曾數次相詢,龍老卻都只是含笑不語,似乎不想多談。
他又如何會明白老人的心思。
不是龍老不愿意說,而是他根本不愿意勾起那段過往回憶。
酒氣上涌,龍老的目光已經開始有些迷離,且輕輕泛紅。
一如當年提刀上陣時的殺紅雙眼。
一如親眼看著身邊的袍澤被敵人如割麥子般割去頭顱時的猙獰猩紅。
戎馬二十年,拿慣了戰刀弓弩,趟過尸山血海,如今出船打漁的安定日子如何能夠習慣,每每午夜夢回,總是鐵馬金戈。
如何忘?
怎能忘?
龍老緊了緊手中的拐杖,像是許多年前沙場上緊握戰刀一般,一股難言的悍卒氣魄悄然彌漫。
感受到這股肅殺,鄧永輝端著酒碗的手猛然一僵,喃喃自語道:“這么多年了,還是不習慣這樣的日子,鐵馬金戈總入夢………總入夢啊……”
龍老放下酒碗,側身雙手拄著拐杖,神情恍惚,道:“這么些年,你總不愿意見我,其實原因我都知道,當年嘉元城一戰,是我的過失,不然老將軍不會死。你以為眼睜睜地看著老將軍雙手托著萬鈞城門,給我們生生地擠出一條生路,我就不難過嗎?入伍那年,老將軍可不僅僅是你鄧永輝的伍長!”
韓天宇端酒痛飲,沉默不語。
那個鑄造了楚王佩劍“雷霆”,被世人稱為狂匠的男人竟是淚流滿面,嘴唇輕輕顫抖,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起了酒,然后傾灑在了地上。
一碗接著一碗。
始終沉默。
許久之后,鄧永輝才平靜地出聲道:“老龍,其實這么多年,我并沒有怪你,我不愿意見你,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再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害怕再想起那一個個就死在我眼皮底下的兄弟們!我以外不再接觸過往就好,可是……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忘!”
龍老神情恍惚,許久,才緩緩地伸出了一只粗糙黝黑的手。
鄧永輝先是一愣,卻忽然笑了起來,也學著龍老的樣子伸出了右手。
兩人先是手背相撞,而后兩只手啪的一聲,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次緊握,自嘉元城一戰起。
時隔整整二十年。
玄甲衛。
號稱楚字王旗下死戰第一。
死戰第一,自然也戰死第一。
十六年前西楚關前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含淚卸甲。
整整一十六年,青春不在,驍勇不再,但這群百戰老卒始終都沒有忘,沒有忘記敵軍馬蹄踏地的轟鳴,沒有忘記累累尸骨破百萬的大漠黃沙,沒有忘記飲血刀。
鐵馬金戈總入夢!
兩人時隔二十年才將心結打開,兩人端酒痛飲,回想當年的英雄氣概,同憶當年的鐵騎崢嶸。
大碗喝酒,豪氣萬丈。
待得啟明星緩緩升起,天色悄然發青,鄧永輝才指著躺在搖椅上睡著的韓旭,對著韓天宇說道:“那小子莫不是?”
這一夜始終沒有說話的韓天宇點了點頭,輕聲道:“正是我與月兒的孩子?!?
鄧永輝端起酒壇,一飲而盡,沒有出聲,臉上滿是溫暖的笑意。
龍老醉意涌起,雙手拄著拐杖,將臉貼在手上,重復地呢喃:“小郡主,小郡主……”
小郡主,你有一個好兒子,真像你啊。
當年望龍坡一役,我們護不住你,令我們玄甲衛的軍旗蒙羞。
但如今若是誰想傷害你的兒子,不說我們不答應,便是地下那幫老兄弟都沒有人會答應。
除非踏過我們的尸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