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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在笑,但是眼睛卻全無笑意,一雙黑眸死氣沉沉,是遭受不幸和痛苦的麻木。
我心頭一酸,正是別的孩子撒嬌的年齡,趙瑤卻已經學會了對生活痛苦的隱忍,一面還懂得要安慰自己的娘親。
所以不怪她長大后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在最該放肆的年紀卻被生活束手束腳,換誰誰也無法輕松的面對以后的人生。
她拿起饅頭舉到娘親的嘴邊:“阿娘,吃饅頭。”
她娘親笑著搖搖頭:“剛剛討飯時已經吃過了,阿娘不餓,瑤兒吃。”
趙瑤堅持了一會兒但她娘親不肯,她便乖乖的自己抱著那個破碗坐在床邊,慢慢啃硬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
等趙瑤吃完午睡時,她娘親湊近一看確定她睡熟了,然后偷偷拿起那個碗,將里面剩下的饅頭屑撥出來吃,末了,還意猶未盡的舔了舔碗,就著一碗水喝下去,然后抱著女兒睡了過去。
傍晚,天色昏黃的時候,她家門口掛上了一盞橘黃色的燈籠。
我一開始不太懂得掛那盞燈的含義是什么,但隨后看見一個推門而進的男人,我瞬間明白了這其中隱含的意義。
我想或許是這種生活太苦,所以趙瑤的娘親選擇了一條捷徑。
趙瑤她娘將小趙瑤趕出來,領著那個男人進屋,轉身,關門。小趙瑤抱膝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不一會兒她身后的門里傳來男人的粗重的呼吸和她娘親似痛苦似歡愉的叫聲。趙瑤絲毫不為所動,木著張臉,望著遠方,瞳孔黑暗死沉。
忽然旁邊的院落傳來稚嫩的讀書聲,清脆的男聲,干凈清亮,吸引著小趙瑤。她起身走近院墻,好奇的聽了會兒,然后使勁一跳,兩手往上一攀,爬上了墻。
她小小的腦袋看過去,只見隔壁院落里一個男孩子站在院中正捧著卷書認真的看著。似乎覺察到別人的視線,那個男孩子向這邊一看,正巧對上小趙瑤。倆人視線相撞,那個男孩子對她友好的微微一笑。小趙瑤卻覺得自己偷看還被人抓包,強掩尷尬的瞪了他一眼,鼻子發出“哼”的一聲,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的樣子。
可是我卻看的很清楚,那個男孩子對她笑著的時候,她的耳朵瞬間紅成一片,又彌漫開來。瞪他的那一眼,看著兇巴巴的樣子,其實往深了看,那里面是羞澀和不安。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但她一直在為生存掙扎,連在這世上活下去都不容易,也沒有知書達理的娘親可以教誨,所以她并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男孩子,不知道怎樣回應別人友善的微笑,也不知道一個姑娘家是不應該翻在墻頭偷看別人的。
她的那一瞪眼,那一聲哼,是我至今為止在她冷漠的臉上看到的最為生動的表情。那使我第一次認識到她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娃娃,她是一個很真實的小姑娘,也會笑,也會惱,也會害羞。
忽然房間里一陣騷動,女人的哭喊聲傳來,還有拳頭打到肉體上的聲音。小趙瑤立馬從墻頭跳下去,沖進房間。
房里一男一女,衣衫不整,那個男人黑著張臉瘋狂的揍躺在床上的女人,嘴里還罵道:“娘的,小娼婦,老子花錢竟然上了媽個瘋女人。”女人頭發松散,神情瘋癲,嘴里不住的哭嚎著:“瑤兒!我的瑤兒!你別丟下娘!娘來陪你!”
看上去像個瘋子一般。
小趙瑤見有人打自己的娘親,立刻撲到那個男人身前瘋狂的捶打著他。她一個奶娃娃哪是那個男人的對手?那個男人反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臉上,“啪”的一聲,趙瑤半邊臉立刻紅了起來。那個男的仍覺得自己不夠解氣,又接連幾巴掌,一次比一次狠,打在趙瑤臉上,那張漂亮的小臉立馬紅腫了起來。
稍后,他甩了甩打人的那只手,看起來他自己的手也很疼。一瞧趙瑤站在那冷冷的瞪著他,眼含詛咒,他一氣,抓著她的頭發,按著腦袋猛的往墻上撞過去,嘴上還罵著:“小雜種,被你娘個瘋婆子撿回來,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咚”的一聲,一道血痕順著頭顱流下來。
小趙瑤坐在地上,低著頭,一手捂住流血的傷口,那只手將她的臉擋住,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是什么表情,但是我想那表情也不會好到那里去。
那個男人站在屋子里,居高臨下的看著一瘋一殘的娘倆,將手在衣服上擦擦,好像剛才摸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罵了句:“晦氣!”抬腿便走了。
男人離開后,屋子里半天依舊是死一般的沉默,小趙瑤依舊孤零零的坐在地上,垂頭捂著傷口,不知在想些什么,床上她的娘親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沒有瓦片的屋檐,眼角不斷有淚水滑出來。
忽然她猛地坐起來,大叫道:“瑤兒!我的瑤兒!你在那?”
小趙瑤慢慢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從一個柜子里摸出一個已經破損了的木偶人放在她懷里,輕哄道:“諾,你的瑤兒,在你的懷里呢。”
我注意到她說的是:“你的瑤兒。”
然后我忽然想起緹菀曾告訴我,趙瑤她娘之前有個孩子,就叫瑤,后來夭折了。我見她這么瘋癲的樣子估計就是失去了孩子打擊太大所以就瘋了,平時看不出來,但偶爾會發病,所以這就是她娘沒有活計做的原因,因為誰也不愿意招一個瘋子。
她娘淚眼婆娑抱著個沒有生氣的木偶人在懷里輕輕哄著,對面遠處小趙瑤被打的遍體鱗傷也只是一個人安靜的坐在地上,不哭不鬧。
她只有五六歲的年紀,卻堅強的讓我心疼。
尋常人家的孩子但凡在外面受點委屈都會回家抱怨哭訴,等著家人安慰。但趙瑤沒有,因為她沒有家人,她只是一個人。
我想大約是受盡了委屈也沒有人安慰,所以便學會了隱忍承受。
之后的畫面一晃而過,趙瑤漸漸長大,每天也開始端著個碗出去討飯,在城墻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眸子死氣沉沉。到了晚上有男人進門,她娘依然把她支開,趙瑤就在城里到處逛,最常去的,就是有顧瑄的地方。
我漸漸發現一件事情,就是趙瑤去的地方都會遇到顧瑄。每次他或讀書或寫字或游江,她就在不遠處。有時顧瑄發現她對她禮貌的微笑,她迅速別過臉去,然后耳朵發紅。
如果不是因為趙瑤出身不好,或許他們應該是千燈縣最般配的一對璧人。
隨著趙瑤的長大,她的娘親卻日漸枯萎。到后來已經完全下不了床,身體枯瘦,看著縮在床上的人形簡直想不出我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趙瑤乞討的錢光是拿來買藥卻遠遠不夠。她只能干著急,卻也無能為力。
這天晚上她沿著江邊散步,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看見前面出現一雙藍色布鞋,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皺眉,抬頭正想說什么,卻頓住了,眼前的人正是顧瑄。
她一驚,想繞過他的肩膀離開這里,顧瑄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掙了掙,沒掙開。
看到這里我更加確定趙瑤心里是喜歡顧瑄的,不然以她的脾氣若被不喜歡的人拉住,她肯定早就動手打人了。
再強悍的姑娘在心上人面前都會柔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