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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晚，張十兒去世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我收拾好一切，躺床上，聽見竹林里又傳來了陣陣笛聲，依舊那般難聽，時斷時續(xù)，但能聽出主人很用心的在學(xué)，倒不讓人厭煩。我翻了個身，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個大早，晴空萬里，是個好日子。

我將張十兒的尸首放大堂，等著人來吊唁，本以為大家跟他的交情不深，來的人不多，沒想到，來吊唁的人從太陽還沒升起排到日頭落下。

王寡婦倒是一個人來的，還算有良心。大家哭哭啼啼半日，說了好些真情實(shí)意的話，聽的我都有些感動。全是些小事，但正是這些小事，點(diǎn)點(diǎn)滴滴，落進(jìn)人心，被人記到了心里去。

我想張十兒一定沒想到他一輩子孤家寡人、無兒無女，臨了之時還有這么多的人來替他送終。這些真情流露的話，本來死后說給神鬼聽的，沒想到自己在活著的時候還能聽到，自己去世還能有這么多人記掛。

但是我卻有些擔(dān)心，這些人要是看到張十兒活過來了該怎么辦？會不會因此責(zé)怪他？等他真去了的時候反倒不來了？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安慰自己，這種事一生有一次就夠了，人死萬事空，何必在活著的時候想這些沒用的東西。

哀悼了一整天，到了深夜，送葬隊伍開始前往城外桃花山。

停棺，念經(jīng)，入葬。

小和尚們念經(jīng)的時候我聽見棺槨里張十兒的肚子響了一聲，別人聽不見，我卻聽的分明。

這才想起他一整天都沒吃上一口飯。

一系列后事做完，送葬的人提著燈籠陸陸續(xù)續(xù)下山，在山上連成一線的光芒。到最后漆黑的山頭只剩我一個人。我看了看那個沉寂的土堆，還真有入土為安的感覺。

想到要是張十兒當(dāng)真去了，到現(xiàn)在也不過如此。只留個光禿禿的小墳堆，再過幾年，誰也不記得他，再過很多年，官府開發(fā)土地，移山開耕，他被人從墳堆里挖出來，尸骨分離，連個為他收拾骸骨的人都沒有，跟那些無人認(rèn)領(lǐng)的尸體一樣，隨便挖個坑一塊兒埋了，也分不清到底誰是誰，也沒人在乎。當(dāng)真跟這世上從沒有這個人一樣。

白來這一世了。

我嘆口氣，轉(zhuǎn)身飛到一棵樹的枝頭上站著，隱在黑夜中，等著一個人來。

山風(fēng)徐徐，星河朗朗。

正當(dāng)我以為自己白守一夜時，卻聽見了動靜，那是腳步走在地上的聲音。我心想許釋之果真說的不錯，兇手是個凡人。

來的人一身夜行衣，但從身姿來看確定是個女子無誤。我定定瞧著，只見她十分多疑，一直往四周瞧著，甚至抬頭仔細(xì)觀察著樹林，幸好我離的遠(yuǎn)，沒被她瞧見。

我心中冷笑，這完全就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看來此人一定是兇手了。

她見四下無人，便開始拋那個墳堆，挖出棺材。將那個棺材一打開，里面躺著安詳?shù)膹埵畠骸?

她慢慢掏出一個小瓶，正要打開蓋子，忽然一個石頭打來將她手中的瓶子擊落。

她厲聲喝道：“誰？”

話剛落音，我立刻飛到她面前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我一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冷笑道：“我等了大半夜，終于等到你了。”

她完全不會武功，連一絲內(nèi)力都沒有，兩只手痛苦的抓住我的手臂，喉嚨嘶啞只能發(fā)出幾個音節(jié)。

我冷冷瞧著她，另一只手飛快扯下她的面罩，卻在看見她的面孔時，一時驚訝的沒反應(yīng)過來。

她竟然是趙瑤，或者說是夜桑。

我連忙退開兩步，頭腦還是空的，完全想不明白，甚至在想這是不是誰跟我開的玩笑。

我看著她，輕聲道：“趙瑤，怎么是你？”

她摸著脖子，諷刺的笑了：“趙瑤？很久沒聽到有人這么叫我了。”

說完，又看著我：“你叫我趙瑤？你認(rèn)識我？”

我說：“我對你，仰慕已久。”

她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不好意思，今天讓你失望了。”

我看了看安靜地躺在棺材中的張十兒，終于明白這不是誤會。

我說：“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她笑了笑：“有些時候，知道有些事是錯的，但還是要做。我也沒有辦法。”

人之所以痛苦，正是因?yàn)橛袝r在命運(yùn)的操控下，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需要死者來為你解決的，活著的人還需要靠死人來給你鋪路，那說明你走的是一條邪路。”

“確實(shí)是一條邪路。”她淡淡的說，語氣像是蓮下千古不散的淤泥，黑暗沉重，沒有一絲光亮：“但是我已經(jīng)無法回頭了。”

說著，她一把撿起那個古怪的瓶子想打開來扔在張十兒的身上。

我快速閃過攔在她面前，一把搶下那個瓶子。但是拉扯間那個瓶子已經(jīng)被打開，一團(tuán)幽黑的怨氣被放出來噴在我倆身上，那玩意兒太厲害，一時沒有防備，我和趙瑤雙雙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我醒了過來，但是感覺很不對勁，一雙眼睛能看到一切東西卻唯獨(dú)看不見自己的身軀。直到我在一個簡陋的床前看見一個小姑娘，或者說是小趙瑤，比現(xiàn)在更年輕，只有五六歲的模樣，我才意識到我根本沒醒過來，是那團(tuán)黑霧的作用，讓趙瑤的過去入侵了我的意識。

我看了一下四周的情況，這個地方簡直不能稱之為房子。房頂?shù)耐叩袈涞牟畈欢啵烙嬐饷嬉幌麓笥昙依锞拖滦∮辏瑝Ρ诿撀涞闹皇Ｒ粔K塊灰色的磚坯，布滿了蜘蛛，地上還算打掃的干凈，只有光禿禿的石地板。用一塊破木頭放在地上，鋪上了厚厚的扎人的茅草，算是床了。

小趙瑤十分消瘦的模樣，尖尖的小巴，黑溜溜的眼睛。才五六歲大的孩子卻并不吵鬧，安靜的坐在床上，像個不會說話的人偶。

這時“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進(jìn)來，穿戴寒酸但還算干凈，眉目只能說中等。她手上端著個破碗，里面有半只硬邦邦的饅頭，和一個被啃了一口的包子。我皺了皺眉，這種東西連狗都不吃。

她一進(jìn)來就眉開眼笑，分外慈祥：“瑤兒，看娘給你端來了什么？”

趙瑤下床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東西，對她娘乖乖地一笑：“呀！有肉呢，還有我最喜歡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