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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蘅悄然行至我身畔,低聲道:“你或許一直以為東方從前離你而去是因為我的緣故,雖然你就要走了,就要徹底地消失在我與他往后還很長的人生當中,但我還是想明白的告訴你,你與他之間的感情,我雖羨慕,甚至妒忌,但卻從未從中作梗。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他當初為何會突然選擇離開你,連我都不清楚。”
宋妙蘅的容貌柔美如初,可聲音卻寥落的如秋風中旋旋而下的一片葉。我或許在心里曾埋怨過她罷,但正如我曾在震陽觀后的溪邊說與東方的話,我放下了,而如今依舊執著的,反倒像是她了。
我明白言道:“正如你所說,過去的什么原因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往后的陪伴,不是么?”
三使話畢,我先扶霍繹上了馬車,又回身于崔姑姑身前盈盈拜倒:“煙云不孝,不能再奉侍姑姑左右,姑姑往后定要平安康泰。”崔姑姑聞言,亦是心下酸楚。我又道:“往后易叔叔若是回來了,請姑姑轉達,煙云心里一直掛念他。”
崔姑姑含淚道:“好。好孩子,去拜別你爹娘吧。”她說罷,只是側過身子站到旁側。我的面前正是萬澗峰巍峨聳峙的高峰,我朝著天澗宮矗立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頭。爹,娘,女兒想說的話,已經都在香火祠中說給你們聽了。現在,便是霍繹最需要女兒的時候,女兒要走了,你們會祝福女兒吧。
我拾裙起身,眼下只剩一人沒有別過了。
東方行到我身前,聲音喑啞:“每次在這桑子林中,都是要送你離開。”
是啊,我心中默默垂淚,還是一樣的地方,還是一樣的冬天,一樣的寒夜。長空之中柔和的月光伴著夜里因霧重而起的煙氣撒下,叫我忽然想起許多東方立于月光下的剪影。青廬外,荊州府中,震陽觀內,淮水畔,還有桑子林落雪的長河邊。可不論是哪一個,都不及今日的冷落蕭條。
“你要保重……”心間的千言萬語,最后還是化作了這短短一句。
東方忽地緊緊抱住我,我先是一怔,旋即也不想再壓抑掩飾心中對他的不舍,只是坦蕩地回抱住他,“保重。”
東方適時地放開了我,他的眼神空寂,遙望天邊,“要開春了,秦淮河畔又是一年的花朝大會。青兒跳過的舞,我會一直記得。”
他收回了眼眸中重溫著往事的眷戀視線,一拍我的肩膀,道:“走罷!”我依言,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馬車嗒嗒而去的聲響,蓋住了我淚流滿面的哭聲。
車里的霍繹問道:“咱們去哪里?”
去哪里?我記得霍繹曾說過,他鐘愛大漠戈壁滿是金沙胡楊的西域風情,與關外白山落雪、馬嘶雁鳴的蒼茫之美。不過金沙教既源起于西,朝廷便極易往西尋捕我二人,不若反其道而行,西南西北都不去。我拭掉淚,一揚馬鞭,道:“去關外!”
“好!”馬車里傳來霍繹懶洋洋的聲音,好像只要有我在,他去哪里都是一樣。
一陣嬌嫩的咯咯笑聲把沉浸在往事之中的我叫醒,我回眸,見霍繹正逗著萱兒,萱兒手里把玩著一個馬尾毛編成的毛球正開心,嘴里奶聲奶氣地不停喚著:“阿爹,阿爹。”
萱兒是我們的女兒,已經兩歲半大。萱草忘憂,我與霍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無憂無慮的長大,在關外這片廣袤而遼闊的土地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永不復回中原。
自從萱兒降生以后,我是真正見識了霍繹寵一個人會寵成什么樣子。他一定要親自打獵,然后選最好的小羊羔皮給萱兒做裘;還常常一聲不吭地自己坐在院中整一個下午,給萱兒一刀一刀地刻著各式各樣的木雁、木馬、木麒麟;他還一定要每日親自搖著搖籃,把萱兒給哄睡著;萱兒大一點之后,他便常抱著萱兒騎馬,可又不敢騎得太快,怕兜起的風太大刮傷了萱兒肉嘟嘟的白嫩小臉兒。
只怕萱兒以后長大了,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兩步登天摘一顆最大最亮的下來。
我有時佯作吃醋,問我與萱兒若一同生了他的氣,他要先哄誰。霍繹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問這樣無聊的問題,只無奈抱著萱兒轉身走掉。我只在心中嗔道,好一個沒良心的。
可他把萱兒輕放到搖籃中后,又轉身徑直朝我走過來,刮一把我的臉:“女兒那么小,還好騙著呢。可你都這么這么大了,就不好蒙混過關嘍,所以還是先哄哄你罷。”說罷,他只抬起我的下巴,俯身朝我唇上吻去。
這樣的日子,仿佛像蘸著剛烤化的蜜糖一般,很甜,很暖。閑時我便與霍繹帶著萱兒牧羊放馬,馳騁原野,好不舒心暢快。關外的朔風再冷,也吹不動關起柵門來一家人的溫情與自在。
霍繹身上的寒毒因為他出關后漸平和的心境,還有不再妄動的內息而甚少發作。四年,只發作過兩次。因為有我在他身邊運內力以壓制毒性,總算可以叫他少受一些冰火兩重的苦難。情形雖然看起來是好的,但我不知怎的,卻仍一直隱隱懸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