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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臘月初旬,山中迎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若不是為了年終歲尾的香火祠盛祭,我也不會踏出功室之門。這幾個月來,我一心撲在鉆研金撰全錄高策玄妙廣深的內功秘籍之上,幾乎不出功室,也好叫自己不要分心去想旁的事。唐慈曾玩笑,說我如今在金撰全錄上的造詣,怕已勝過除了著書之人以外往昔的歷任教主了。
祭禮之前,我本該換一身莊重服制,可尋適合的衣裳時,卻翻到了從前登位大典之時,霍繹所贈的那件靛青色的高山闊水廣袖長袍,一時觸物驚心。我平日里的穿著皆是簡素,但這件長袍樣式卻華麗隆重,色彩又深沉,祭祀與登位都是大典,著這件長袍便是再合適不過。
香火祠內,金沙教自教主始,其下金沙使與左右領執(zhí)同于祠內祭拜,而守山教眾則皆列于祠外叩拜致禮。金沙教歷年的香火祠盛祭本皆由傳令使主持,不過因為易叔叔不在山上,此次便換作了揚名使主理。因為歲末祭禮和即將到來的年關,三使便皆留在天澗宮中,不再出外行走。
鐘鳴鼎響之后,祭禮開始,上香燭,陳祭品,參拜,降神,進饌,獻酒,辭神,表的皆是對列位先教主的敬崇追念之意。煙燭繚繞之中,我望著滿壁歷任教主的牌位,不禁感慨一脈武學得以傳承發(fā)揚,不知要耗費多少人畢生的心血。亦不知自己的身后之名,往后會否落在這香火祠中,得金沙教后世弟子仰拜。
禮畢之后,我沒有回功室,而是沿山路一直而上,到了山頂的落碧潭。山頂雪下得尤其大,好似大片大片的柳絮趁風而起,又似成團成堆的蘆花迎風散揚,刮在人的身上、面上,密密麻麻。山林密樹聳峙,樹干與枝椏皆被綿綿的白雪覆蓋裝飾,粉妝玉砌,恍若瓊枝玉葉。放眼一望,云天的白與山巔的白相接相融,天地之間仿佛失去了界線,只剩渾然一片銀白之色,皓然如淼淼煙波,為萬澗峰這孤絕的峰頂又再增了一抹純凈肅穆之色。
我腳下踩著松軟的雪,時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淺聲響,仿佛這酣睡的山谷美夢中淺吟的囈語。我運起飛燕動下到潭底,落碧潭邊狀形各異的奇石似皆變作精雕細琢過的白玉,剔亮奪目。
而潭中的水卻怪異得緊,一半為茫茫白雪所覆,另一半竟仍是澄澈透碧的靜水水面,遇雪不凍,綠水與皚雪相接之處,自成了一條彎彎折折的隔線。
我靜立于落碧潭畔,滿眼皆是落雪如白鏡綠玉的水面。周遭分明是透徹肌膚的冷,卻偏偏叫人想起那個草木俱盛的炎夏,潭面上那一半的雪仿佛忽地盡數消融,靜滯的水面亦忽然揚起一簾簾晶白跳躍的水珠。空曠的山谷不再像方才一般寂靜,嘩啦撩水的聲音伴著兩個人清脆的笑語如鑾鈴一般在山中水澗響起。而在那一起一落的水簾后,是一雙肆意而無所顧忌的笑眼,那一張面目上的眉眼棱角,我都是如此熟悉。那樣的純凈的笑臉,那樣清澈的眼底,沒有陰謀,沒有算計,亦沒有權衡。
我輕輕闔眼,一滴滾熱的淚劃過我面上冰冷的肌膚,再睜開眼睛,方才若靈虛幻境一般的盛夏景色皆已不在,入眼還是無盡的煙雪,周身也還是徹骨的冷寒,除了北風夾雪的呼嘯,身旁再無人語歡笑的聲響。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我的一個夢,一個泛著旖旎溫情的舊夢。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連上山時覺得刮臉的雪花都變得很輕很柔,落在身上仿佛渾無知覺。我轉身,卻見衣袍長長的拖尾已被新落的雪掩埋住。原來雪沒有見小,而是我站得時間太長,身上已冰得麻木了。
除夕,銀裝素裹的天澗宮亦多了幾分與往日不同的喜慶模樣。高掛的紅燈籠隨著風向搖曳,放過的煙花爆竹的彩色花紙鋪滿了一地,各式各樣紅色的剪紙也把原本空白的窗子貼的花里胡哨。
自我治教以來,教中風氣亦不像從前那般的嚴苛肅厲,上下師徒之別仍有,但不論是金沙使、左右領執(zhí),還是教中其余的弟子,相處都隨意和樂了許多。其實我本就比教中大多數人的年紀要小,雖然教主的架子常要端著,但除了生殺正邪這樣大是大非,我從來也不愿太過約束他們旁的事情。
團年飯早已備好,天澗宮大殿中開了四大桌席,我與金沙三使和諸領執(zhí),還有一些輩份較長的弟子混席而坐,今日既是除夕,便沒有那么多的規(guī)矩。一桌上別的菜便罷了,正中央一大盤紅燒鯉魚色濃味香,取意年年有余,份外誘人。大家都自在得很,除了我跟崔姑姑,剩下的男子皆是大碗的飲酒,大口的吃肉,還有幾個外地歸來的領執(zhí),笑講著走江湖遇見的奇聞軼事,一時天澗宮中喧聲鼎沸,熱鬧非凡。
子時已到,天澗宮大殿外的爆竹放得震天響,大伙一擁而出,搶著去看那直竄入云天的煙火。夜空之中,劃破天穹的一道白光閃過,五彩絢麗的煙花便如天際流瑩一般遙遙墜落。
眾人賞畢煙火回到殿中,熱騰騰的香白餃子早已上桌,眾人一面吃著餃子,一面忙不迭的拜年,互道吉祥話。崔姑姑雖喚著“教主”拜年,我回叫的卻是許久未曾喚的“崔姑姑”。
在這樣團圓喜樂的除夕夜,我生平第一次叫了唐慈一聲“唐叔父”。他初聞時,還一楞怔在原地,旋即反應過來,大笑幾聲,拍拍我的肩頭,連道了幾聲好。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想起了先教主,周圍布滿深深紋路的眼眶中竟隱隱閃過一層淚意。
爹,娘,新的一年到了,萬象更始,冬去春來,這一定是一個好兆頭。易叔叔,此刻的你又在哪里?與何人飲酒,賞何處煙火,聽何人拜年?
還有我心中想過千遍萬遍的那個人,今年這個年,于他、還有他京城之家來說,不知好過不好過。我仍在萬澗峰上,不知他此時還在不在山下,不知我與他,還會不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