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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跟你一起回青廬。”東方終于開口,他的聲色決絕,冷靜的仿佛與我從未相識過一般。
宋妙蘅不知發生何事,但見東方這般面色凝重,初是愣在一旁,隨即脫口道:“青廬是何處?我與師兄婚期已定,想來師兄也難有空閑去別處。這雪愈大了,咱們不若先找個地方避雪。”
東方未理會宋妙蘅,只定定地看著我:“這便是我要告訴你的事。背棄婚約,是為不信不義;脫離師門,是為不忠不孝。東方斷不敢當這不信不義,不忠不孝之人。”
“不信不義?不忠不孝……”我一遍一遍重復著東方所言,字字句句皆似把把冰刀錐心,帶來的只有迎頭襲來的寒冷與痛楚。
我一面說,一面不住地搖頭,只盼方才所見所聞,俱是幻境幻覺。我如何也不肯信,東方會對我說出那樣絕情的話!
震驚與慌亂之中,我已不知該以何話回他,只道:“是我不好,是我不應該逼你脫門離派……可當日在淮水之畔,你不是這么說的!”
東方對我的反應視若未見,只淡淡回應我的質問:“在淮水河畔,我不知你叫安煙云。”
這是他第一次叫起我的名字,卻不想竟是如此陌生。
“你還是怪我!”我難抑怨怒,雙目如刺,直直逼視東方:“若不是為了我欺瞞身份之事,你怎會說出如此氣話!你若是怪我,可以罵我,可以讓我認錯,何以一定要說那樣的話來傷我!”
東方別過頭去,好像不愿見我落淚。他遙望冰雪河面:“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并非存心騙我,這一點你在長海莊中便該知道。只是天意弄人,與人無尤。”
我心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好一句天意弄人!過往種種,于你竟不過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盡管我不做惡事,但我是何門何派,是何人之女,于你還是這般介懷!你我之間的一切,竟都抵不過一個我可以為你不要的身份!”
我心中冷笑,沒錯,他是名揚天下的震陽首座弟子,或許還是日后的震陽掌門,義高氣潔,與毓秀之絕正是門當戶對。而我,居然愿意為他辜負易叔叔的期望,還奢望他會如我一般,可以不計一切,與我遠走高飛!
我忽然明白,原來一切往昔美好的破碎,都可以在這一瞬之間。我竟突然有些佩服安教主與娘親,就算安教主最后不肯為所愛之人放棄教主權位,但至少他們曾不顧一切地相愛過,即使明知前路坎坷險阻,難以相守。
我的淚好似滾燙洶涌到可以融化大河之上的厚雪堅冰,東方依舊沒有回頭,沒有看我一眼。我只能恨自己,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的眼淚為何還不能流干。
我的身體仿佛倏地被抽空一般沒了支撐,只渾渾道:“你可知道,下山之前,我已明了自己的內心,那便是一切以你為先。你若不想讓我與金沙教再有瓜葛,縱然那萬澗峰上還有疼我愛我之人,我也可以為你,同天澗宮中一切斷絕關系。可是現在,我要如何以你為先?你心中已沒有我,你叫我如何以你為先!”
我哭得累了,喊得倦了,他卻仍如石如木一般,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不知手是不是凍得僵了,不聽使喚,我伸手去取玉簫的動作滯緩而艱澀,仿佛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簫從袖中取出。金玉相嵌的昔物猶在,如今卻成了取笑自己的佐證。
“你記得青廬外,你我一同削竹制簫時的樣子嗎?你記得震陽觀中,我為你吹奏的《碧澗流泉》的曲調嗎?”我嘆氣,又苦笑:“本想從此你我二人,攜簫帶劍,隱跡于江湖。不過現下看來,故人尚好,簫曲卻不復再奏了。”
東方轉過身去,似不忍再聽我說下去,只道:“我心意已決,既然造化各異,二心難同,你我此生,便緣盡于此,從此兩生從容,勿復掛念!唯寄你雖身在金沙教中,亦能長存善念,多為善事,休要助紂為虐,為禍江湖。”
他的語氣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我拼命地找尋著,卻仍沒有感到他絲毫的不舍。我輕拭去了淚痕,原來他最后要同我說的,竟是要勸我棄惡從善云云的話。昔時舊約,卻如薄暮輕煙般,經不起一縷暗夜冷風,便盡數消散了。
淮水之邊,舊誓音猶在耳,我狠一狠心,勉力極平靜道:“此情本是長相久,你若無心我便休。會稽山陰,詩酒俱好,當有人陪你補對吟賦。嶺南之地,相思竹罕見,當有人與你共植,從此人如此竹,兩兩相生相見。五湖四海,山光水色,既有旁人相伴,亦愿東方不至再感寂寥。”
我望了一眼手中之物,續道:“其情已斷,其物何留?你從前既然送予了我,便由我處置了罷。”
一聲清脆的冰裂響,玉簫墜河。東方始終背對著我,不曾回頭瞧過一眼。也罷,便讓我與他的一切,如這玉簫一般,永遠冰封在河底。
也許眼見此景,宋妙蘅該心中暢快,可她的臉上除卻一開始的驚訝與不解,亦沒有再生歡愉滿足之色。我不再去想,總之她既與東方有關,從今以后,便是與我無關的了。
我踏上歸路,桑子林中,大雪紛飛,天地皆白。這是平生罕遇之大雪,雪勢洶涌凌厲,仿佛心中不可回避之痛,切膚之感足以席卷一切,綿而不絕。
雪花層層疊疊落于肩上、發上,積而不化。我驟然于林中停下腳步,卻不知自己為何猶豫不前,難道此刻仍在期盼他回心轉意?還是自知他話已至此,永無回旋之余地,而我無論如何也該從此放手!在這雪地靜默的一瞬過后,我與他再見,便是正邪兩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