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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突然噼里啪啦毫無預兆地落下來,何尋顧不得多想,拽著路佳音鉆進宿舍里。
把路佳音安頓好已經筋疲力盡,但是何尋一點睡意都沒有,心里的哪一個地方,已經被路佳音叫囂得再也沒有辦法平息下來。
那個大學門口,我還能不能,等到你?
雨越下越大,天氣預告說,多日的霧霾天氣,需要一場淋漓盡致的雨來終結。夜幕里雨絲繚亂的閃爍,而明天早晨,或許就會有一片敞亮的青空。
時間已接近十二點,周三馬上就要過去。
何尋長透出一口氣,決然地打開了門。
但是,她沒有見到方湛喬。
雨一直下,她一直等,等到校園門口再也沒有一個人,校門口的那條路上,也沒有了車來車往的痕跡。
后來雨小了,她坐進了車里,上次她被隔離的時候,方湛喬就曾經像現在這樣,等了她整整一夜。
她在車里睡了過去,直到天亮,清潔工人開始打掃馬路,冒著熱氣的早餐車開始叫賣。
天氣果然如期晴朗,很久沒有看見那樣碧澄的天空,但何尋的心情卻沒有亮起來。
手腳有一種血流不暢的麻木,何尋顫抖地掏出手機,再次撳出他的號碼,可是,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她已經把他的頭像換了回來,她以為,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好的時候,但是,一切并沒有如她所愿。
以后的幾天,他的電話永遠處于關機狀態,打電視臺的電話,說他請了長假,而醫院里方牧原的病房,拒絕任何的探訪。
難道他就這樣毫無緣由的,再一次從她的生命里消失?
“湛喬,你在哪兒?”
每一天,她都通過那個沉寂無聲的號碼,給他發信息,但是一天天過去,她沒有收到過哪怕一個回應。
一個月過去,對他的想念就像灰色的霧霾,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逃,何尋只能埋頭準備中醫師資質考試,白天忙完后又整晚整晚地看中醫書,在參加完中醫師資格證的考試后,她又瘦了一圈。
考完后黎念遠請她在市區吃了頓大餐。
“昨天的考試,有把握嗎?”黎念遠微笑著問她。
“有!”何尋很少這樣斬釘截鐵。
黎念遠舉起茶杯:“這么自信?那先恭喜了!”
何尋笑著和他碰了碰杯,這些天,黎念遠第一次看到她有點明朗的神情,他不想提,但是看她這些天這么憔悴,他不能不提。
“小尋,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何尋沒有回避:“遠哥哥,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其實,我也想了很久,但我覺得,他這一次,一定也是有原因的,也許,現在是他最艱難的時候,他爸爸那個樣子,他一定是需要點時間……
她笑笑,像在鼓勵自己:“沒關系,一切都會好的。”
她臉色灰暗,臉瘦得尖尖的,越發顯得兩只眼睛清靈如澄澈的琥珀。
黎念遠親眼看著她從焦慮和不安,慢慢的變成安靜的等待,他有時真的不懂,她哪里來的那樣取之不竭的力量,永遠可以用最隱忍而堅定的方式,將人生所有的無常都看做尋常,不變地守候著,自己最初的愛戀。
他心痛,但是卻無能為力:“小尋,我真希望,我就是那個你要等的人。”
本來約好一起吃飯的路佳音因為臨時有人換班沒有來,何尋帶了她最喜歡的錦亭老字號的蜜豆棗泥粽子,黎念遠把她捎到路佳音工作的腫瘤醫院、
路佳音看到她來特別意外,但是忙得很也顧不上跟她說幾句話,何尋把粽子放下就告辭了。
這里她來過好幾次,本來挺熟的,可是剛考完試腦力好像還沒恢復過來,整個人有點發暈,在樓道繞了幾下,居然迷了路。
好像走到了單人病房區,非常安靜。她好不容易看到電梯,正要跑過去,卻掠過一間開著的病房,有什么,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視線。
一輛自行車!
高層的病房,從落地窗射進來的陽光耀出金屬炫目的光澤,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晃晃頭再仔細看:就是那輛自行車!
放在方湛喬臥室墻邊的,他用了近十年時間一個零件一個零件親手組裝的自行車!
可是那輛自行車怎么會在這里?
何尋的整個神志幾乎就要被黑暗吞沒,搖搖欲墜間,車輪仿佛滾動起來,他上揚的眉眼帶著得意和期待:“何尋,第一站,你想去那里?”
一陣痛楚的驚悸像閃電劃破黑暗,她快步沖進了病房。
床單齊整,沒有其他多余的東西,似乎這里沒有人住過。
或者,已經消失。
胸口像是壓縮著一股越來越強大的氣流,一個不慎,就要把她整個炸得灰飛煙滅,她抵著胸口跑到樓道里的護士站:“請問,那個病房的病人呢?”
“哪個?”護士莫名其妙。
“就是……”何尋頓住,她看到一個護工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了進去,接著,把那輛自行車推了出來。
她沖上去死死抓住車子的龍頭:“你要把車子弄到哪兒去!”
男護工嚇了一跳:“你干嘛?”
“這輛車子是我的!”何尋叫了出來。
“你的?怎么可能,這是方先生的車子,他說的,每個零件都是他親手組裝的!”
“方先生……方湛喬!”
“對啊。”男護工越發的疑惑,“你們……認識?”
“他在哪里?”
“你是誰?”男護工戒備地看著她。
“他在那里?告訴我!”何尋的聲音變成了哀求,“求求你告訴我!”
男護工一時倒有點無措:“這個,我倒不清楚,他前兩天剛轉院了,好像……是去H市治療了吧,至于具體哪里,他說他安頓好了會告訴我,這輛車他讓我先保管一下,等他安頓好了,我就把給他托運過去……”
在苦苦等待了一個月之后,終于有了他的音信,何尋腳下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男護工慌了,放下車子把何尋扶起來,讓她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姑娘,你沒事吧?你是方先生什么人啊?”
何尋仍舊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你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沒有,我只是他請的護工,一般每天都陪在他身邊。”
“那么……地址,托運的地址,第一時間給我!”
“可是……方先生吩咐,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甚至他的家人,你又是什么人?”
何尋從包里取出那張方湛喬寄給她的明信片,她一直隨身帶著:“他說,他會騎著這輛車,帶我去環球旅行。”
男護工長嘆了一口氣:“原來,你就是方先生的愛人,你趕緊去找他吧,住院的這些日子,陪著方先生的,除了我,只有這輛車了。”
何尋大口地喘氣,讓胸腔里的氣流散逸出來,她才不至于窒息。
男護工走后,她單獨一個人坐在病房里,手指撫摸過自行車的每一個輪廓,那樣的精致完整,每一個小細節都完美無瑕。
心里有細碎的痛,像微微裂開的冰紋,一點點擴大,馬上要裂成一個猙獰的冰窟,將她淹沒吞噬。
“方先生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病人,他在這里住了快要一個月了,卻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
“他每隔幾天就要出去一趟,穿得很整齊,就像是沒病的人一樣,他說,他是去陪他的父親,可能老人家身體也不大好吧。有時他身體實在不舒服,就會打電話告訴他母親,說他工作太忙,過不去了。我想,他生病的事,大概是瞞著家里人。”
“他只接受保守治療,沒有動手術,也不做化療放療什么的,因此精神一直還可以,可是發作起來就特別的痛苦,好幾次,我都看到他把嘴唇都咬出血來了。”
“他堅持要把這輛車子放在病房里,我好奇就問他,這車子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不?他的回答和你一樣,他說,他答應過一個人,要帶著她騎著自己親手拼裝的車子環球旅行,看著這車子,他會想到很多美好的事情。”
“我問他,他這樣,會不會覺得特別孤單,他說,一個人一輩子,有過一次銘心刻骨的幸福,就夠了。”
她呆坐了很久,一直到路佳音惶惑不安地走進病房。
“你早就知道了對嗎?”何尋抬頭看著路佳音。
路佳音眼圈紅了:“他是在其他醫院確診以后,才轉到了我們這里,據說是騎著這輛車在路上的時候,突然吐血暈倒了被緊急送到醫院的……我問他為什么不告訴你,他說,他已經做過很多傷害你的事,他不能再讓你難受了……他不想讓你知道,所以才稍微穩定一點就要轉到H市去,對不起何尋……”
這輛車是已經完全拼裝好,他騎著它,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要去找她,載著她,開始他們第一站的旅程。
可是他騎車在路上的時候突然吐血暈倒,怪不得,那天她沒能等到他……他該是有多么痛,才能這樣迫不得已地,選擇再一次地放棄。
路佳音不安地看著何尋的臉色:“何尋,你……準備怎么辦?”
何尋閉上眼睛:“他總是以為,逃避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你要去找他?”
何尋的表情毋庸置疑。
路佳音急切起來:“可是何尋,你知道他的病……”
何尋站了起來:“所以,我現在更加應該在他的身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