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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離N市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是華東地區的經濟中心,醫療水平比N市高出很多。
但是方湛喬提供給護工的地址,并不是一家醫院,而是一家由美國某醫療機構開設的保健中心。
何尋推著托運過來的自行車,沿著花壇邊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走了進去,走了一段里面豁然開朗,一個粼粼閃光的人工湖邊,有一大片廣闊的草地,周圍樹木高大蒼翠,最里面是一幢典雅素凈的大樓。
不時有輪椅和被攙扶的病人走過,看護者都是隨意而整潔的衣著,沒有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白袍醫護,感覺倒像是走進了一個雅靜閑適的社區公園。
草地上忽然歪歪扭扭地騎來一個六七歲的混血男孩,邊騎邊得意地回頭用英語高呼:“我干得不錯吧!”
他身后似乎還跟著一個人,但是何尋還來不及往后看,就見那孩子得意忘形地掌控不好龍頭,眼看就要從車上摔下來。
何尋趕緊跑了過去,想在孩子摔倒之前把他扶起來,但是孩子身后已經跑出一個身影,眼明手快地幫孩子扶正了龍頭。
“很棒!”他用英語鼓勵孩子,然后放手直起腰來,唇角的笑意倏地凝住。
冬日的陽光是蜜一樣的琥珀色,而眼前的女子纖細的身影被包蘊在琥珀的中心,清透的光澤,映出她臉上燦然的欣喜:“方先生,您托運的東西送到了,麻煩簽收一下?!?
方湛喬呼了長長一口氣來緩解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女士,請問你是哪家托運公司?你們的速度,實在超出了我的想象。”
何尋緊緊抱住了他:“是的,讓你花了這么長的時間才等到我,實在是太慢太慢了。
方湛喬和她一起推著車走進一幢樓,樓道明亮干凈,并不似病房,倒更像一個星級賓館的住房部。
他們進了寬敞的電梯,只有他們兩個,何尋踮腳抱住他的背,把唇輕輕貼到他的唇上,他低頭,溫煦的氣息讓何尋恨不得馬上融在他的懷里。
電梯門突然打開,他們觸電一樣地分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怔了一下,很快視線被那輛車子吸引:“哎呦小方,這就是你說的那輛自己組裝的車?”
方湛喬笑笑,不敢顯得太得意:“是啊羅教授,還不錯吧?!?
老人非常有興趣,直接跟著他們就進了房間,非要方湛喬教他怎么拼裝,還不斷問東問西,熱情高得像個充滿求知欲的少年人。
方湛喬很耐心,不過期間數度偷偷瞄一眼何尋,神情有點無奈。
半個多小時候后終于來了個清瘦的老太,沖著羅教授喊:“哎呦找了你半天一,原來在這里,馬上吃晚飯了,趕緊回房間吧,對了,我剛剛幫你準備的藥怎么還在床頭柜上……”
羅教授回答她的只有生硬地四個字:“啰嗦!出去!”
老太朝里望了望,看到何尋有些意外,點頭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又好脾氣地囑咐羅教授:“等會兒到吃晚飯時間就回來啊?!?
羅教授盯著車子:“嗯,車閘把與連桿是一個省力杠桿,鏈輪牙盤與腳蹬,后輪與飛輪,車龍頭與轉軸等都是輪軸,利用它們可以省力,對嗎?”
由于這位羅教授高度的學習熱情,方湛喬不得不拿出紙筆邊比劃邊講解,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何尋還沒和方湛喬說上幾句話,只能干巴巴坐在邊上等著。
那個老太又來了,還是笑瞇瞇的:“老羅,吃晚飯啦。”
老頭興致正高:“去去去……”
老太太無奈地提醒他:“老羅啊,你看人家小方今天有客人呢,你呆這兒這么久了,要不先讓人家說說話……”
羅教授壓根沒聽見,只覺得方湛喬的講解被什么雜音蓋住了,猛地對老太一瞪眼睛:“你有完沒有!別在這里影響我!”
方湛喬大概是知道這位老教授的脾氣,連忙出來打圓場:“陳阿姨,這樣吧,今天我們不去餐廳了,你帶著我愛人先去把飯打回來,我和羅教授繼續聊?!?
陳阿姨沖著何尋笑笑:“好,咱們一起去吧?!?
她一路和何尋聊天,對剛剛丈夫的臭脾氣絲毫不以為意:“這個死老頭子,年紀越大越像個孩子,又倔又拎不清,小何讓你見笑了。”
何尋笑笑:“只有對自己最親近的人,他才會這個樣子吧?!?
陳阿姨點頭:“其實他年輕時脾氣特別好,對我百依百順的,老了糊涂了,又生了病,就變成這樣了,不過,也由著他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就算是挨罵,也不知道還能挨多久,我倒真希望,他天天這樣沖著我嚷嚷呢……”
突然意識到什么,她不說話了。
打好飯走回房間的時候,陳阿姨輕聲問了句何尋:“姑娘,你真的準備好了,一直陪在他身邊?”
心頭一陣缺血一樣的痙攣,何尋全身的血管似乎都在收縮,但她非??隙ǖ攸c頭:“嗯?!?
羅教授終于跟著妻子走了,方湛喬好笑地跟何尋解釋:“這位爺爺真是虛心好學,說是小孫子喜歡騎車,要給自己小孫子親手做一輛玩玩,真是寵到家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對我,也寵到家了?”何尋看看那輛自行車,送過來之前,她已經把它擦得一塵不染。
方湛喬眉眼揚了揚,卻并沒有順著她回答。他把車子掉了個方向沖著門口,饒有興味地說:“走,咱們出去吃飯,附近有家素菜館,又清爽又好吃。”
“騎車去?”
方湛喬沒有覺得任何不妥:“是啊,很近,出門拐個玩就到,吃完還能看場電影?!?
“可是……”
“這里可沒什么清規戒律,走吧?!狈秸繂桃呀洶衍囃瞥隽碎T。
可是走出樓道沒幾步,何尋看到他一只手突然捂住了胃部,另一只手使勁地想控制住車把手,但還是無力地滑脫了下來。
他和那輛車子一起倒了下去。
方湛喬的診斷,是胃癌晚期。
何尋在N市腫瘤醫院的時候,路佳音就告訴她了:因為病變部位與動脈血管粘連,而且癌細胞已經淋巴轉移,手術的意義已經不大。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她覺得心上有一把冰刀割過,迅速地把心臟剖成兩半,血水還來不及滲出來,就已經瞬間凝成了冰。
后來是路佳音讓黎念遠進來把她接了回去,黎念遠也是剛剛知道一切,他的氣息都是顫抖地,說不出話,只是一直用手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