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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彥國祚綿長,這個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雨的帝國可以屹立不倒,與其對于禮俗教治的格外重視不無關(guān)系。
清明便在這樣的情況下越來越重要,從初始的一個節(jié)氣,逐漸與寒食融在了一起,成為了大彥祭祖掃墓的官方節(jié)日。
都說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這個清明似乎也不例外,喬辭乘著馬車從沂都一路趕來清州,車輪壓過被雨水沖洗得光亮的青石板,驚起一陣陣熟悉又甘甜的紫玉蘭花香。
喬家在清州的祖宅還沒有變賣,閑置下來的宅子,自然比不上京都之中的喬相府氣派。馬車停至宅門口,喬辭吩咐車夫去敲門,自己方撐起油紙傘走下來,便見到大門慢悠悠地開了,里面走出一個滿臉褶皺的老仆來。
這老仆姓孫,本是喬家以前的管家,后來喬家舉家遷移到沂都,他便留下來看宅子。
喬家的孩子們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即便如今一年才能見到一兩次,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喬辭來了,眉開眼笑道:“昨兒我便將房間收拾出來了,左等右等您一直沒到,還在納悶是怎么回事,今兒您就回來了。”
喬辭解釋道:“因著下雨不方便,路上便行得慢了些。”
孫管家將大門完全敞開:“祭掃的東西已經(jīng)給您準備好了,您是歇息一會子再去,還是即刻出發(fā)?”
“現(xiàn)在就去罷。”喬辭一望霧蒙蒙的天色,“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天肯定也黑得早。”她將油紙傘向著車輿的方向遮了遮,撩起帷幔道,“這次珩兒也來了,我的廂房給他住,勞煩孫管家再為我收拾出來一間。”
孫管家聞言向著車輿的方向瞟了瞟,果然見到馬車上又下來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黑黝黝的眼眸還沾著困意,迎上了他的視線,少年在油紙傘下彎著眉眼一笑,看起來十分可人疼。
喬珩往年并不常回清州,乍一回來便讓人措手不及,孫管家一面張羅著人去收拾廂房,一面去取喬辭祭掃用的物件,再回來時,便見到喬珩用手拽著喬辭的衣袖輕輕晃著,用少年獨有的糯軟的嗓音與她商量道:“阿姊,我已經(jīng)不困了,隨你一同去祭掃好不好?”
喬辭不同意:“祭掃本就沒你什么事,這次帶著你是因為你說想回來看看。你若是養(yǎng)足精神了,可以隨著孫管家到處走走,我這邊就不用你跟著了。”
喬辭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她如果直截了當?shù)卣f不同意,那便是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喬珩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道:“早知道這樣,我便留在家中逗八哥了。”
孫管家上前對著兩人揖了揖手,好言勸他道:“祭掃的地兒離城中還有一段距離,小郎君舟車勞頓,還是隨我一道在家中歇著罷。我這里還準備了小郎君最愛吃的甜羹,在家中烤著火吃甜羹不比在外面淋雨強?”
喬珩聞言鼓了鼓腮幫子,又偷摸摸瞄了喬辭一眼,見她沒有改口的打算,最終還是點頭應(yīng)了。
葉家的祖墳位于城郊,要至那里需先繞到城南出城,過了護城河,然后再行小半個時辰的路。
這里說是祖墳,其實也就只是一座一座的衣冠冢。當年葉家那場大火燒得太過慘烈,當火勢終于熄滅之后,百年的書香世家化作一抔焦土,哪里還分得清誰是誰。
太師葉遠桃李滿天下,這衣冠冢也是他的門生為他立的。那時的喬辭年紀尚小,幫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努力記著每個青石碑上的名字。那些她認識的,不認識的,與她交談過的,玩耍過的她都一遍一遍去記,久而久之,它們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包括葉斐然的名字,這輩子都忘不了。
喬辭到的時候天色已然不早,陰沉沉的黑云下,那些被綿綿細雨潤了色的青石碑顯得異常肅穆。在她之前必然還有人來祭掃過,葉家每個墳頭上都被插了一枝新柳,喬辭放眼一望,唯有一座墳頭空落落的,顯得形單影只。
喬辭走近,蒼白指尖輕撫上面一排冰冷字跡,低低默念了一聲“葉斐然”。
這個葉斐然是太師葉遠膝下唯一的獨子,也是她童年最重要的玩伴。兒時喬葉二家離得很近,關(guān)系也十分要好,父親喬儼仰慕葉太師的學(xué)識,將她送到葉家當學(xué)生,葉斐然便是她的同窗。
兩人因著年齡相仿漸漸熟悉起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時的她喜歡喚他“斐然”,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唇際間說出的時候明朗動聽,名如其人。
他也喚她的小字,研墨的時候會歪頭喊“悄悄”,嬉鬧的時候也會“悄悄悄悄”地喚個不停。因著她虛長他一些,他還會在惹她生氣的時候主動湊上來,用澄澈的嗓音軟軟喚她“悄悄姐”。
年少的時光總是那么令人留戀,直到葉家的那場大火將一切焚燒殆盡,也毀掉了兒時那場純粹又美好的情誼。
自那以后葉斐然這三個字便只會出現(xiàn)在午夜的夢魘中,伴隨著令人窒息的焦腐味與惶恐絕望的哀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