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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方落,錢松已經嗤笑出聲:“咱家雖然不是三司的人,對于三司做事的流程還是懂的。到了出納這步,平贓①早就完成了,就算中間有什么疏漏,喬大人前一陣子不是又把賬目打回去復勾了?如今贓資都要出庫了,你們還跟咱家扯什么在核對數目,這不是明擺著騙人么?”
監官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不動,背脊卻愈發僵硬了起來。錢松揚了揚眉,正要開口,便聽葉斐然道:“錢公公既然對于三司如此了解,自然也應該知道不管什么時候,我勾院對于三司的賬目都有檢查之責。今日我方拿到了賬目的最后一筆,在審校時發現了疑惑,去找左藏的監官問個清楚無可厚非罷?”
錢松擰著眉頭道:“你是什么人?”
葉斐然笑道:“不才正是度支勾院的判官。”
勾院掌著監察之權,在三司是一個超脫的存在。三司的其他官員因為懼怕其手中的彈劾權,不敢跟他們走得很近,而勾院的人也因為避嫌,極少跟其他官員來往。如今勾院的人都主動站出來作證,那證詞的可信度是極高的了。
若是左藏庫監確實是有事情耽擱了,那自己就變成先挑事之人了。錢松意識到事情已經向著對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視線凌厲道:“什么疑惑,你若是真發現了,不妨把疑惑拿出來我們在這里說道說道!”
葉斐然真的從袖中掏出一本賬簿,喬辭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自己讓曾石給他捎過去的那本。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劃過滿是墨跡的賬簿,有一種對比鮮明的美感。指尖在賬簿上的一頁定住,葉斐然開口道:“錢公公請看,此為肅州知州趙敬被抄家后的家產統計。”
錢松靠近,喬辭的視線亦追隨了上去。
“這筆家產理應刨去以下幾項。”他以手指在賬簿上畫了一個圈,“余下的總數目與他在空印案中被判定的貪污數目相比,少了不止一倍,這便是我的疑惑所在。”
錢松定睛一看,被葉斐然劃去的那些器物名字后面多有“上供”二字,代表它們將要從左藏庫被分入內藏。
三司使陶恕曾與錢松約定過,此次贓資之中的稀珍值錢之物皆被劃入內藏,內藏挑剩下不要的才被左藏收入庫中。這些器物既然已經定下入內藏了,必然價值不菲,憑什么你說刨去就刨去,然后指著已經勾完的賬目說有問題,耽擱了我的事兒?
葉斐然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下一句話便回答道:“這些被我從趙明府家產中剔除的物事,是我被誤抄入三司的家產。”
錢松早就聽說三司有個倒霉的家伙剛來沂都上任就被刑部抄了家,原來就是眼前這個人。
這人說的有理有據,如此一來,贓資的賬目確實有問題,那么三司的晚來就變成事出有因了。錢松原本還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覺得這事情無論捅到誰那里,三司都是先錯的哪一方,要是被罰了,也有三司墊背。但是如今三司沒錯,所有的后果就都該他一個人承擔,這樣重的罪名他是肯定受不起的。
錢松面上雖然沒有顯露出來,心里已經忐忑不定了,用余光偷偷瞄向喬辭,才發現她一直雙手抱胸立在一旁,唇角的哂笑在正午的艷陽下明晃晃刺眼。
“喬大人真的想要御史臺的人摻和進來?”錢松咬牙道。
“錢公公能給出一個不必要的理由么?”喬辭話畢,做出一個想起什么來的表情,“或者錢公公開口求求我,興許我能考慮放過錢公公一馬,畢竟我是一個心軟的人。”
喬辭這是把方才錢松對她的出言不遜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了。
被一個女人當面羞辱,錢松覺得十分難堪,但是又發作不出來,只能警告她道:“入內內侍省不是好惹的。”
喬辭轉向立在一旁的吏卒:“你去罷,讓陸御史快些過來,我怕一會兒不好惹的錢都知來了,我們今天就都要吃不飽兜著走了。”
“慢著!”錢松慌忙道,面上的表情變化萬千,最終定格在一抹強擠出的笑容上,“咱家愿意道歉認錯,求喬大人饒了咱家。”
“只嘴上這么一句可不夠。”喬辭眼梢微挑,望了一眼左藏庫的大門。
“大門的錢我會賠償的。”錢松恨聲道。
“那怎么好意思,公公的錢都是血汗錢,我可不好意思拿。”喬辭突然客氣了起來,只是她這模樣怎么瞧都讓人瘆的慌。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話就將肚里面的壞水全灑了出來:“這么著罷,大門錢便從錢公公要收的贓罰錢里面抵。”她轉向已經被搬運出庫的箱子,隨手一指便是七八箱,“就這些,我也不多要。”
這里面的每一箱都頂得上幾十個大門了,還叫做不多要?
她獅子大張口,錢松卻拒絕不得,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還不是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喬辭又開口說話了:“這個吏卒本在執行公務,無端就被錢公公被綁了手腳扔在那里,怪沒面子的,公公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錢松眼睛一瞪:“你想要什么表示?”
吏卒被錢松的表情嚇到了,站在那里不敢吭聲。
“不說話就是想要很多表示的意思。”喬辭替他道,“錢公公隨便給罷,聽說錢公公的手腳特別大方。”
錢松無法,只能把別在腰間的銀袋子給了吏卒。
這廂錢松將所有能表示的都表示完,那廂禁軍也把可以收歸內藏的贓資全部裝車完畢。原本內藏帶來的牛車是剛剛好夠裝贓資的,如今因著喬辭,愣是空出來了兩輛牛車。
喬辭好意提醒道:“這贓資出了我左藏庫,上了錢公公的車,便代表錢公公驗過數了,若是到時候跟賬面上的數對不上,可沒我三司什么事兒了,還望錢公公自己想辦法。”
她一句話將三司撇得一干二凈,最后的錢還是要從錢松自己的腰包里面掏。錢松的心頭血都要氣干了,眼白發紅瞪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將話往出蹦:“多謝喬大人關心。”
喬辭隨意拱手道:“錢公公客氣了。”
目送著內藏庫的那一群煞星牽著牛車離開,喬辭在原地佇立了一陣子,才回過身來,視線從葉斐然瞟到左藏庫監官,然后又轉回他身上,看起來寒氣森森的。
“你們兩個串通起來做假證,當我好糊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