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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其實不冷,但玉逸塵自己身骨寒冷,或者以為她也是冷的。貞書不忍拂他好意,在那灰絨毯中結結實實打了三個噴嚏。她伸手欲要將那羊皮靴子脫掉,玉逸塵伸手替她脫了復又放回盤子里。貞書有些訕然,縮了腳道:“我腳也太大了些,難得找到合適又好看的鞋子。”
玉逸塵伸手拉過她雙腳捧在手心,他畢竟是男子,掌大指長,捂了她雙腳沙聲言道:“可它們健康,靈活。”
他手指的寒氣透過羅襪滲入她腳掌中,叫她生生打了個冷顫。貞書有些憐他這寒骨的冷,而他也貪戀她雙足上來自人身體溫自然陽氣而產生的熱,便一直握著。
“唯有你是天地父母給的,從頭到腳每一樣皆是,萬莫要辜負了它。”他忽而道。
終是貞書先抽了腳,他才訕訕起身,坐到那大案后面去了。
孫原送進來一堆東西,其中一只半尺長的匣子里有幾枚掰指大的火印印章,又復送來一沓書信,玉逸塵用朱筆批示過,這才融漆而印,治成密信,最后皆由孫原捧走。
貞書也不它顧,自縛喝國讀起,直讀到圣僧行到那蔥嶺以北的漕國時,方才合了書。見玉逸塵仍埋對在信封中忙著,遂起身取了毯子道:“小女讀完,該走了。”
玉逸塵也不抬頭:“把那靴子鞋子并裙子都帶走,是給你的報酬。”
貞書正在想法要怎樣退掉這些東西,聽了這話只得將話吞回去。復換了自己那條已叫孫原烤干的裙子,將這些東西皆遞給孫原。孫原早備好一只薄皮箱子替她裝了,親自打傘將她送到門外,她才坐了玉府馬車歸家。
因貞書近來也常陪宋岸嶸在外收羅字畫,況如今她掌管著鋪子的銀錢。蘇氏雖見她提個秀氣的箱子進來,卻也并不多問。貞書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盤腿坐了,將那箱子挪過來打開,捧出那雙繡鞋細細的看,看完又取出小靴子來將手伸了進去,一點點往里擠著貪那點皮革絨絨的溫柔之意。
誰知貞媛忽而走了進來,瞧見了問道:“那里來的這樣好東西?”
貞書忙收了道:“瞧著好,在西市上賣的。”
貞媛趁她不注意奪了過來細瞧了道:“怕不是,這樣好的東西,市面上那里會有?”
貞書收了裝作不在意道:“市面上什么好東西沒有,不過是你少逛罷了。”
貞媛沉默半晌,忽而問道:“你瞧著那章瑞如何?”
貞書瞧她雙腮含著嬌羞,顯然是動了情的,遂咬唇笑道:“這全在你,畢竟情人眼里出出西施,我又是個嘴壞的,怕說出不好聽的來叫你生氣。”
貞媛雙眼一瞪道:“你若覺著他不好,盡可說出來,畢竟你比我們見的人多些。”
貞書思忖半晌才道:“若要我說,他作小伏低討的母親歡心,對你也有些溫柔意趣。只是一日如此,百日如此都不為過,一生都能如此,才是好的。況且,他這半子是要入贅成婿還是開祠記名,皆未定論,姐姐還是先揣著些莫要將真心付予,等一切有定論了再說。”
貞媛深深點頭,似是聽進去了,又道:“貞秀如今倒是學乖了,尋常門都不肯出一步,整日在屋子里作繡活,我倒看了心疼。”
貞書也嘆:“怕她這會是長記性了。”
兩人又閑話一會貞媛才走了。貞書復又抽出那條裙子來細細的看,燭光下布匹上暗紋流轉,是她從未見過的好質地。她忽而憶起玉逸塵捧著自己雙足所說的話,啪的扔了裙子道:“他是個太監呀,怕是在宮里就是這樣整日伺候那些娘娘們的。”
想到這里,又嫌惡似的蹬遠了那一箱子東西,捂頭蒙被睡了。
轉眼到了五月,宋岸嶸寫字已畢,也學著人畫起天師符來。徽縣鄉下并不時興這些東西,那王媽媽是本地人,卻執意要和泥作張天師像,捏艾為頭,拿蒜作拳,端得一個形樣生動的泥人。蘇氏也張羅著給幾個姑娘熏艾炙腳,增陽祛陰。
貞書趁裝裱鋪清閑時,也忙著在后院天井里切菖蒲生姜,杏、梅、李子等成細絲,浸透蜂蜜來作百頭草。重五節眼看將至,角粽、錐粽、茭粽……各樣都要備上一些,齊齊兒堆在盤子中,碼的小山頭一樣高。
五月初二夜間,玉逸塵府中。原京畿督察,督察院督察使黃豐已然不成人形,他見面前這非男非女雌雄不辯的太監那厚如女子的朱唇上抿了一抹冷笑望著自己,啐了一口道:“我就不信圣上能任由你這個閹人胡鬧,屠戮忠良,我要見圣上。”
玉逸塵道:“事實上除了我,你誰也見不著。在我這里,有一句話叫早死早超生,嘴犟的也不過多受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