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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幾個這才進了鐘氏正房。
貞媛當年也生在這宋府中,只是當初分府出家時,她也才不過一歲,對這里早沒了記憶。對自己的祖母也沒有一絲影響,在她想來,祖母雖則嚴厲,必也是個容色很好的老夫人,此番見了,心中不禁暗暗吃驚。宋老夫人鐘氏遠看還罷,離近了看唇上一圈黑須,竟與個老年男子無二,且她嗓音沙啞混厚,也與男子無二。
而站在她身邊的少女,穿戴十分富貴,光項圈上就綴著三個小金鎖兒,頭上黃澄澄碧瑩瑩插了一頭的釵飾。想必她就是大房所出的二小姐貞玉了,她面相也極似個男子。女子面相帶些英氣自然是好看的,但貞玉不是,她唇間也有暗暗的一圈絨毛,眉毛粗濃鼻子粗大,是個一點都不討喜的男相。這一頭的釵環珠玉確實為她潤色不少,叫她看起來不是那么粗纊。
止在一眼之間,正當貞媛貞書貞秀幾個上下打量鐘氏與貞玉,并暗自在腹中下著結論時,鐘氏與貞玉也目似銀針,毫不留情的打量著她們母女五個。
貞玉著一襲紅色繡金絲鳳尾裙,上面一件牡丹色的短襖,肩上罩著彩錦繡云霞的云肩,再配上這一身金黃碧綠的珠玉翡翠,羨煞了最愛打扮自己的貞怡,她怔看著貞玉,口水沾著紅紅的胭脂流成長長一條絲兒自嘴角淌了下來猶不自知。
鐘氏也不理蘇氏的見禮,自端著杯牛乳在那里慢飲。
她當年生產榮妃時壞了宮房,拖垂嚴重壞了女子冢巢,而后這些年她容樣越長越像男子,聲音也越來越粗啞。她怕自己到死的時候真變成個去了勢的男子容樣,到陰間去見了宋世宏還要遭他嫌棄,是已四處求能治這病的方子,幾年前聽聞一個郎中言說,喝牛乳能幫她緩解變成男子容樣,是以這些年每日清早她都要喝上一杯牛奶,純牛奶膻味太大不善入口,沈氏便叫廚下替她剁了細細的姜絨在里頭,遮那牛乳的膻味兒。
饒是如此,牛乳中加了姜腥并不好聞,是以鐘氏吃牛乳的時候,心情總是不好,也就更懶怠應付這些窮親戚。
蘇氏再又上前見禮,又自貞書手中端過一只尺長寬的大盒子遞給鐘氏身后的苗媽媽道:“這是徽縣特產的山參,給母親平時熬湯下茶吧。”
鐘氏掀了掀眼皮子,見這盒子果然比昨夜給沈氏的那只大了不少也氣派了不少,心道她倒還知道塾輕塾重,這才點點頭揭過了。
幾個姑娘一一上前見了禮,鐘氏挑眉看了半晌的貞怡,忽而抬頭對貞玉道:“這孩子樣子可真喜慶。”
貞玉捂著嘴撲斥一笑,順手揉著鐘氏肩膀道:“她原也是太小了,不懂事。”
她冷冷瞧著貞怡,暗道,這小丫頭小小年級混身騷氣,一年比一年更會賣弄風騷,瞧她嫩粉色的襖上套著銀紅比夾,又穿一條蔥綠六幅裙,裙子上綴滿了不知是自己做的還是蘇氏替她辦理的流蘇,臉上涂的粉白脂紅,還在眼睛上掃著些藍粉,也不知那里學來的。
蘇氏早起拾掇幾個女兒忙的昏天暗地,她唯一著重了一個貞媛,豈止鐘氏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反而是貞怡叫她另眼相看,才心里歡喜的欲要湊上去說幾句喜慶話兒,忽而一回頭瞧見貞怡的樣子,當下臊的只恨地上沒個縫叫她鉆進去。
原來方才她們起的得,著妝時又是對燈照銅鏡,貞秀與貞怡兩個為了能出風頭,狠命兒的替自己臉上撲粉又涂口脂胭脂,這會子兩個人臉都白的像從面箱子里倒扣過一般,又唇上著厚厚的紅脂,再面頰上兩團紅暈,簡直比那年畫上拓出來的顏色還要鮮艷上幾分。
再者貞怡原為年幼可愛故,所穿衣服顏色皆是十分艷麗的,如今配著這樣的妝容,實在是比貞媛還要老成上幾分,仿而一個矮矮瘦瘦成熟風韻的少婦人一般。而貞秀本就肥胖白嫩,再涂了這樣的白面紅唇,簡直比那新出爐的大饅頭還要肥滿,又兼她為了好叫自己苗條,故意穿了條十分窄的裙子,襖也太緊了,腹間肉勒的一圈又一圈,更叫人不忍多看。
鐘氏瞧蘇氏面色赧赧,冷笑了兩聲道:“這兩個小姑娘,今早上莫不是在廚房新吃了只生雞才來的?”
這話再襯著她兩個血紅的唇,倒十分應景。
貞玉那里還忍得住,捂著臉笑的前仰后合。鐘氏也被自己的笑話逗的笑了,哼哼笑了幾聲才橫眉對旁邊的丫環道:“還不取帕子來給兩位姑娘擦一擦?”
丫環忙取了濕帕子來,親自侍候著她們擦凈了面上脂粉,才退了下去。
鐘氏上下打量了一番貞媛,點頭道:“大姑娘如今也是越長越好看了。”
貞玉彎腰道:“倒有些榮妃娘娘的風彩。”
鐘氏面上本還有些笑意,聽了這話那笑意隱去,冷冷上下掃了貞媛兩眼才道:“但愿吧。”
她一個庶子生的,怎能與我生的榮妃相比。
鐘氏心里這樣想著,越看貞媛與榮妃眉眼間越像,忽而又憶起榮妃終是肖父親宋世宏更多些,而貞媛的父親宋岸嶸,可不正是宋世宏生的?想到這里,方才對貞媛所生的那點好感,傾刻間蕩然無存。
她拉了貞玉的手臂過來,貞玉便順勢扶了她起身。鐘氏再環伺一眼,冷冷道:“用飯吧。”
未嫁姑娘們是嬌客,自然可以與祖母在一桌用餐。蘇氏身為兒媳,又一年到頭遠在外鄉,此時便正是她表現孝道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