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為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嗨嗨嗨。”這位經常游蕩在撥磨一帶的陰陽師語氣上還帶著被平安京中的貴族所不喜愛的鄉下口音與習慣,那種閑散更像懶散。“不要心急嗎?我們現在撕破臉,無論是誰都很難做的。畢竟你還需要我解決安倍晴明。”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朱雀冷冷的回答,在臉上徐徐露出一個不知道針對了誰的冷笑:“我要的不是解決,而是安倍晴明在那之后,于這平安京中,永不能翻身。”
“這番吩咐,您是出于政敵的嫉恨,還是因為男人的妒忌?”蘆屋道滿說著拿出一個盒子,在盒子后面輕笑。“不過請放心,無論是什么理由。在打開盒子前,誰也無法知道是什么結果。”
、
被欽點為保護人,對于安子和整個平安京,只是在熱鍋上倒下油,外人看著熱鬧,內里卻滾沸的煎熬。
不止朝堂上議論紛紛,年齡正值花信的安子公主,在多年來兄長的刻意保護下沒有被狂蜂浪蝶煩擾的深閨,也多了很多窺探的目光。
桐壺天皇給予的這個保護人的身份,在雙方身份都尊貴的情況下,正是錦上添花,只是把身處深宮的安子也牽扯進來,讓光源氏極為不安。
他命人在門戶邊系好鈴鐺,一有大膽的狂徒膽敢輕易靠近,循著鈴鐺出現的惡犬就足以嚇的他們落荒而逃。再拿了那些送給妹妹的情書,親自捉筆,給寫了和歌唱和求愛的男子回信,以諄諄教導的口吻把對方的詩歌批判了個遍。
平安京的年輕男子中哀鴻遍野,連頭中將都來抱怨他不近人情,光源氏冷哼著和損友談論這些人如何輕浮不可靠,借此抒發怨氣,頭中將苦笑著與他分說。
“性格溫柔,容顏美麗如安子公主,有追求者正是其優秀的體現,你何苦做惡人,壞了這些風雅之事呢?平安京中大半少年的心都系在安子公主身上,你倒好,做了那個不是風情的人,連和歌都給人退了回去。好好的一樁樁姻緣就此被你弄的哀鴻遍野。”
梅雨時節,又恰逢齋戒。陰陽寮卜算近日陰氣過重,出門容易冒犯鬼神,故而人們都久居室內躲避不詳。源氏因此長住宮中。幾日后,安倍晴明與蘆屋道滿將要比試,而安倍晴明卻還得被派去加固平安京的結界,源氏無法與他交流。這關乎了陰陽寮一方的把控要事毫無把握,也是光源氏這幾日心情煩躁的原因。
他是不能輸的。
頭中將何嘗不知道此時朝中的勢力,此時打趣也是為了排遣憂思。頭中將雖然是左大臣的兒子,但他同時也是右大臣的女婿,此時說別的不合適,二人之間只談風月,倒是免去了朝政帷幄時的尖銳。
此時的夜中,雨水在庭中墜落,和已經敗落光的櫻花一起卷入了水渠。二人身處桐壺院交談,隱約可以聽見水流涌動的聲音。光源氏聽的入迷,又想起夢中成年的安子。心中溝壑如平安京的地下暗河,魑魅魍魎,在黑夜里蠢蠢欲動。
此時一墻之隔的后院,被金鈴環繞的深閨,鈴鐺被濺落的雨水打濕,暗啞了聲音。
殿中點著燭火,侍女被遣退出去。安子公主借燭光對鏡涂抹口脂,她的緋袴艷紅,肌襦絆貼合著頸部細膩的肌膚。黑發披散在衣物上,恍如水墨畫的被雨水暈染,濃艷如黑沉夜色。膝蓋上平放著素白刀身的小狐丸,另一邊則是用朱紅勾勒了眉眼的狐貍面具。
她起身拿起面具,小狐丸也由刀劍“騰”的變成了小小孩童的樣子蹲在她肩膀上。
她像一陣青煙一樣飄進外頭的雨幕中,當雨水觸碰到她的衣物前,她的身影已經像是融化的蠟像一樣消失。只留鏡中紅燭對照,梳子與口脂在鏡中默然。
水一向是最好的媒介,而夜晚則是百鬼行動的時刻,人間的平安京已經湮滅燭火,而鏡像中的【彼世】才剛開始最盛大的時刻。
稻荷神伏豐的鳥居連綿,簧火點亮了起伏的山脈,巨大的鐘鼓被敲響,高塔上風鈴邊躍過模糊的身影。妖怪與神明在街市上熙熙攘攘,天空中流云詭譎飛騰過龍影蛇身。駕馭著彩云與風雷的妖怪來往于此,使御著雨與雷的神明時隱時現。翻滾的天幕正是人間涌動的暗河,鴉天坐在最高處樓塔的飛檐邊,櫻花一如既往的盛開在腳下,只是當初還是個少年模樣的妖怪,已經全然脫去了青澀的痕跡。
妖怪少年,現在外表上已經可以稱為一個男人了。他具備了成年標志中,更加具備攻擊性的眉眼棱角,泠泠的螢綠色瞳孔覆蓋在眼眶里,有深淵般的淵默。身高也比起過去高了一大截。因為是妖物的緣故,他的原形遠比人形更為高大。妖怪維持人形不僅會弱化自身,還需要花費妖力維持,所除非必要,大多數妖怪都會以原形面人。
鴉天一開始是聽信了胖狐貍的狐商的話,以為安子喜歡人形的自己,才維持人形的。但多年的相處中,安子喜歡鴉天毛茸茸的羽翼的癖好,倒是讓他知道,這位姬君與狐商口中戀慕顏色的人類不同。
可是安子公主終究是人類,就算是比較強大的人類,妖化后的爪子與少女素白的皮膚比起來,還是格格不入的。哪怕是知道少女不會輕易被自己弄傷,鴉天在面對安子的時候,總是以人形出現。
此時【彼世】天邊的紅月與圓月同輝,鴉天瞇著眼睛看天際捉摸不定的風云。然后,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了一陣琴聲,仿佛是佛語聽禪,廣闊的【彼世】瞬間沉默靜止了。
妖怪與神明噤聲,鐘鼓與笛鼎暗啞。那琴聲仿佛是高天之上拋下來的一卷璀璨絲線,連綿的鋪陳而下,由遠及近。
鴉天站了起來,獵獵的風中他張開翅膀,像這天幕一樣漆黑的翅膀,琴聲盤旋著走近。滿堂賓客都側頭聆聽琴聲來的方向,座上衣著華美的稻荷神伏豐懶洋洋的放下煙斗,她的笑意在煙霧里散了,說出了每一個妖怪的心聲:“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啊。”
那被稱贊的琴聲忽然飄然漸遠,但隨之增大的是腳步與馬蹄聲,一聲鑼鼓響動,金器振鳴。諸天仿佛為之靜默。仿佛有一只訓練有素的人類的軍隊,在這神明與妖怪聚集的【彼世】行軍。
聚集在伏豐座下的妖怪們感嘆、疑問、贊美、羨慕、敬畏。
“多少年了,終于再看到這個了……”
“那位大人之后,就再也難以看見這樣的盛況了呢。”
百鬼夜行。
遠處繁華綺麗的街道上浩浩蕩蕩的走來了被期望已久的隊伍。
先到來的高大黑色軍馬腳踏著青黑的鬼焰前來,扯開了艷紅的旗幟帷幕,馬蹄一踏,留在地上的鬼火吸走了地上草葉的活氣。鬼馬上面披甲的武士面甲中露出一叢霜白的胡子,眼眶中跳躍著青藍鬼火。他們胸腔中的肉體已經腐壞,只有游蕩在人間的殘魂在甲胄當中存留。
以此為序幕,高大巍峨仿如巨山一樣的陸龜挪動著身軀,把比凡間更為寬闊的街道擠垮。但沒有妖怪能夠抱怨。它們的背甲已經如巖石般長滿了青苔,上面架著竹子搭的高臺,一只眼睛的山童嘻嘻笑著看著目瞪口呆的底下妖怪,掄起巨錘,敲響了上面巨大的銅鐘。鐘聲環繞了整座【彼世】的平安京,蕩滌了這里平靜的塵土,宣告著,這場多年后再次以君王之勢重臨世間的百鬼夜行的開始。
數不盡的車馬與妖怪隨著隊列紛至沓來,他們走動中嬉笑玩鬧,哭笑哀嘆。他們有的是器物,有的是畫卷。有的半身若人,半身若鬼。它們吞云吐霧中,龍蛇盤踞。妖艷的美女下半身華艷的和服下雪白的大腿上,長滿了眼睛,傘下面的女人腐爛了大半的面頰,馬車上四頭的怪鳥脖子上的鈴鐺鑲嵌在眼睛上,巨山一樣的壯漢肩膀上的毒蛇時上時下,紅衣服的小孩赤腳的腳踝上金鈴作響,僧人背著的石像與他自身輪流轉著面孔,俊美的男人手捧著自己的頭顱與一邊沒有腳的飛鳥說話……
這世間最荒誕神奇的畫卷,在【彼世】中上演。那副被歷代陰陽師們傳說的百鬼夜行的場景,在多年的塵封后,從地底的世界,重回了這世間!
最高處的鴉天一躍而下,朝著隊伍中間的地方飛去。那漆黑的翅膀在龐大而色彩鮮艷的百鬼隊伍上,顯眼如一滴墜落的墨跡。
他的目標是這場百鬼夜行的心臟——位于中心的鬼王。
幾百個山童身穿著華麗鮮艷的衣服扛著巨大的車轅,他們比起雜亂無章的隊伍井井有條的可怕。丑陋高大的他們與鮮艷的衣服在一起顯的不倫不類甚至是艷俗。但那黑鐵制作的巨大車架,卻如同碾壓了一切的暴力一樣,將艷麗的顏色碾壓在下,只讓人覺得這些顏色,都是妖怪們被這至高的車架傾碾而出的血液。
這車架中,正是百鬼夜行的鬼王,也是多年來第一位能夠組織起百鬼夜行的王者。
那車架漆黑巨大,如它里面的主人,保持了絕對的威嚴與沉默。于是當鴉天落在車架上的時候,百鬼夜行中的妖怪們響起了一陣歡呼。
“鴉天大人到來了!”
“今日之事定要成功!”
“我等誓死效忠于鬼王!”
“且讓人類看一看吧!”
鴉天攏著手,對這樣的場景不發一言。
這場百鬼夜行的龐大隊伍在到達朱雀門的時候停了下來。
眾所周知,自奈良因為早陸良親王冤魂作祟,國都自奈良遷移到平安京后,奈良那一處的【彼世】就被與早陸亮親王的怨靈一起封印在地底。無數妖鬼、神怪都成為了陰陽師那道封印下的陪葬品。
因此妖怪間的百鬼夜行,已經幾十年都不曾有了。
只因百鬼雖存,但沒有鬼王,何來百鬼夜行。
而平安京周圍的結界,經過歷代的加固,威力強大。就算有鴉天這樣天賦異稟的大妖怪可以穿過,但更多的妖怪哪怕是觸碰都會頃刻灰飛煙滅。
換句話說,要帶領百鬼夜行的鬼王,第一件要面對的事情,就是挑釁人間最頂尖的陰陽師們的權威。告訴平安京中陰陽師們,低迷在人類之下的妖怪們,今天就要向人類張開獠牙。
此刻萬馬齊喑,所有的妖怪都在等待著鬼王的出手。
黑色的坐駕次第打開了里面的門,不知何處來的風一吹,里頭霧一樣輕紗飛了出來,但更多的白紗,依舊煙霧般縈繞在這座宮殿一樣的座駕中,朦朧美麗,像在月下,打開了幻境的盒子。
那里面飄出一團螢火,仿佛是天幕里頭下的一團雪。一個剛化形的小妖怪甩著尾巴爬到高大的樹妖上,仰著通紅的鼻子去嗅,只覺得是一陣帶著花舞的煙霞飛過去了。
那螢火讓最前面騎著亡靈馬的騎士思念起了家鄉池塘里的夏,美好的不該出現在這聲勢壯大,如火如荼的百鬼夜行中。
然后下一刻,朱雀門前的環境忽然產生突變,那螢火騰的,燃燒起來,變成了一道金光璀璨的利劍,陡然劃破了從云端到地面的空間,硬生生的,劃出一道燃燒著烈焰的【門】。
武士嗅到了那【門】中傳來的久違人氣,亡靈那部分的異類特制,將人類那部分的記憶壓制了,他隨心發出了枯朽了多年的吼叫,一起響徹的是身后更多妖怪興奮的大叫。
人間,重新出現百鬼夜行的時間,已經到了!
而距離鬼王最近的鴉天,回頭看了一眼深深簾幕中的鬼王。
對面的鬼王撫著案幾上的琴弦,卻沒有再彈動。察覺到鴉天的視線,鬼王戴著狐貍面具的臉歪了歪,手指在新抹了口脂的唇上一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