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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子公主被太子妃咄咄的目光逼迫的正視,臉上裝點的單薄的禮貌在驚訝中褪去,臉龐的線條呈現出緊繃的警惕。
太子妃嘴唇邊擒著幽幽的笑意,看著她,覺得十分有趣的摸了摸公主殿下的臉頰,要把安子臉上那單薄的偽裝撇的更遠一點。少女只覺得太子妃袖中籠著一叢幽曇,艷紅的指甲上殘余著清淡飄渺的氣息,那正是如朱雀一般的氣息。
少女內親王只覺得自己的那位兄長正站在自己身后,修長的手指正搭著自己的肩膀,讓自己躲避不得的承受太子妃的逼近。
太子妃說話的聲音響徹在安子耳邊,但最顯眼的還是唇的艷紅勾出的弧度。
“源氏公子如今與太子殿敵對,您依舊裝作若無其事,也太涼薄了些。二人如今早就勢同水火,雖然未曾圖窮匕現,可是別人不知道如何,公主您又怎么能裝聾作啞呢?”
肩膀上那雙不存在的手漸漸游移到了脖子上。
“朱雀殿與源氏大臣都是我的兄長,也都不僅是我的兄長。您想要在我這里尋求什么回答?無論我回答了什么,對眼下的局面都是沒有用的。如果您真的想要一些有所助益的東西,為什么不好好相勸太子殿下,畢竟朱雀殿是您的丈夫,而我只是他的手足之一而已。”安子公主避重就輕,她不接話頭,擺低姿態了。幻想中那冷冷發手指在咽喉上撫摸,似乎對那里的衣領花紋愛不釋手。
“您現在還不愿意說真話嗎?”可太子妃又迫近一步,安子也隨之倒退一步,仿佛扎進了虛空中某人的懷抱。這一步里的退讓,只是助長了太子妃談性中的猖狂,但又與太子妃曾經在安子公主外婆家中展露的嬌縱不同。那浮于表面輕易就可以打擊的嬌縱,和現在破釜沉舟暗藏鋒芒的猖狂是兩回事。
“瞧,不用我多說,您言談中不肯暴露的,其實是您心里還是向著您的親生兄長多些。如果要辯駁我,那么為什么不去勸勸朱雀呢?”太子妃押昵的去摸著公主的臉頰,涂抹著東西在那里般細致,可又像在鑒賞什么死物似的,動作與虛幻中另一只手動作重合。安子保持著沉靜,仿佛自己是一尊窯燒出來的新瓷,任點染勾抹。
不存在的手玩膩了那花紋,像蛇一樣攀上了安子的臉。少女內親王只覺得口鼻中都盈滿了幽曇的香氣,深沉的無處可躲。閉上眼睛,顯出一種被逼迫的沉靜來。
可這副樣子只是擴大了太子妃的得寸進尺與貪得無厭。
安子聽見一聲輕笑。仿佛是身后抱著她的虛影發出的,這笑聲驚的她把那雙手打掉,身后幻想出的影子也一下子被打散了。
可其實那笑聲是太子妃發出來的。身量略高的她代替了虛影,把公主殿下拽進懷里,在她耳邊絮語喃喃:“他曾經那么喜歡你,你不肯幫他,然后現在連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嗎?或者一句話,我只要一句話?!?
“太子妃慎言。您就算逼迫我說……這些話是對您沒有好處的?!闭f不上閃躲,可安子公主本能的抗拒與太子妃的接近。她審視自己這位嫂子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這個女人已經被擦去過去所有的影子,被朱雀編織上自己的那種獨有的痕跡和溝壑。
那陰郁里藏著游魚似的鋒芒。仿佛是參天樹木的根系延展,把別的樹木都支配為自己的從屬。
此刻她迫不及待,躍躍欲試的想要在安子身上試刀。
“好處……”太子妃呵氣如蘭,流轉的眼眸在詞句最后凝滯,仿佛讓人看見河水漸凍。“我想要的是一個回答,安子殿下。只是一句話。告訴我,您在怕說了這句話就暴露了您是一個多無情的人嗎?”
太子妃本來只是嘆息,后來聲音低沉下去,那雙眼睛不動了,她看著安子,那眼睛里的活氣像隨時露水散了一樣,懸浮在一片寒光里等著回答。
“我……”
想要說的回答是什么,繼續欺騙躲避,是在顯出怯弱。有些事情,是說不出來的,就算已經有答案,還是在沉默里自欺欺人。
“一句話,我和朱雀殿都只要一句話?!碧渝衲鐢赖娜艘Ьo身邊的所有東西似的,她抱著安子,像在傾訴,像在哀悼。呼出的氣濕漉漉的打在安子的脖子上。
唐土的志怪畫卷中曾說過在大霧的海上,無星也無月的夜晚,會有鮫人歌唱,如泣如訴,它們用歌聲吸引獵物,在獵物被引誘而靠近的時候,就會把獵物拖下海水,咬斷咽喉。
太子妃的呼吸噴灑到的地方已經是一片濕氣,卻不存在活人有的任何氣味。正和她寇丹艷紅、幽曇夜放的袖間不同。她似乎難過的在哭泣,宛然輾轉的揪著衣服,可絕對不是脆弱。
更像是吟唱后的海妖,等待著……
“安子殿下?太子妃宮?您在哪?”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和呼喚聲,原來是侍女前來尋人了。在室內遍尋不著的走動。
安子被人聲驚醒了,她慌張的推開了身側的太子妃,女人踉蹌了一下,站住腳,安子看清了她臉上并不存在什么淚痕,只是整個眼球都漆黑深邃,沒有眼白。讓人想起深淵與海,鬼與黑夜。
侍女聽見推搡聲,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這兩位貴人面對面互相站著,太子妃宮似乎剛才有過激烈的情感激蕩,眼眶微紅,而安子公主站在對面,侍女一進來她就別過頭,躲避太子妃宮的視線,說:“有什么事?”
侍女跪下,心中浮想聯翩這二人怎么了,面上卻謙卑的回答:“陛下也來了,聽說您在這要您也來,請您一起去赴宴呢。”
“好的,我馬上就過去?!?
安子攏了攏自己的唐衣,就要隨之離開。站在原地眼眶微紅的太子妃卻在二人要踏出去的最后一步,自顧自的大聲笑出來。
安子與侍女最后回頭看她,只見原本衣著華美的太子妃宮,捧著臉對她們的背影發笑,笑的眼淚都掉落了,婚后會染黑的牙齒啟唇露出一片漆黑,眼睛里落下的眼淚流淌過臉上的鉛粉,一滴滴的漆黑眼淚像經過水而褪色的畫上墨滴,從她臉上脫落了妝容,剝落她精美容色,留下真實的狼狽。
安子公主不愿再看她,踏出這個櫻花飛舞的暮春院落。
——您真是殘忍
那是含著淚笑的她最后的口型。
、
“安子,過來?!蓖靥旎蕯堉賶嘏鶎ψ约旱呐畠赫惺?。
滿座的女房與宮妃注視著到來的安子,見她行止和宜,自然的微笑著行禮后,模樣遲疑的坐到桐壺天皇身邊,心中想要看好戲的心態就受了挫敗。
但藤壺女御身居高位,不是低微的桐壺更衣那樣可以隨意置啄的人物,故而席間氣氛融合,一齊說著好話祝賀藤壺女御。
“一轉眼你已經這么大了,看到你現在的模樣,桐壺也不會怪寡人了吧?!?
這是個很奇怪的場景,身邊有著肖似桐壺更衣的藤壺女御,天皇卻還對著安子表示對桐壺的思念。
天皇身邊的女官聽到他提起桐壺,也都做出一副思念與可惜的模樣頻頻拭淚。連有孕的藤壺女御,也輕輕撫著桐壺天皇的背,表示了溫柔的支持。
安子眼前重現的是母親憔悴的臉,那個被稱呼為傾城美人的女人,其實怎么及的上,面前這位年輕的藤壺女御珠圓玉潤。
那個時候深宮中包裹那個女人的除了天皇的愛意,就是妃子們的妒恨。在天皇不來召幸她的時候,她像一張蒼白的美人畫似的伶仃,而天皇的到來,只是意味著那個女人往自己的皮相上抹上血一樣的胭脂而已。連那胭脂,當對鏡梳妝的時候,都讓人以為那是她嘔出都血而已。
而當她死后,終于不用再裝飾那張畫皮后,新的替代者出現了。比她更年輕、更尊貴的女性取代了她。而提起她的名字,那些曾經心中養著惡鬼撕咬她的女人也能夠從眼睛里擠出淚水,說桐壺更衣人品可愛、容貌美麗,英年早逝,噓唏,多么可惜。
天皇心中的桐壺更衣美麗可憐,無一處不美。那個憔悴的女人,只有安子一個人知道。
而現在,這些……都是另一個女人的了。
她眼睛里泛起霧來,那霧氣凝結,便梨花帶雨的落著眼淚?!暗赣H看見父皇你為了我們而憔悴的模樣,又該有多心痛啊?!鄙倥Z氣中帶著無限的悵惘?!坝扔浳裟昴W邊還未曾有如此多的白發。您多年都在為母親自傷,母親又怎么能安心往生。”
“明鏡中所難免凋謝的正是年華。但見到你現在如此懂事,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眾人聽這天家的父慈女孝,都覺得安子公主有如此圣恩,桐壺更衣真是死得其所了。今上與安子公主一起思念更衣音容相貌,以此時的景致思喻,作和歌白紙上,座中傳頌和歌,泣下者多,紛紛感嘆這思念之可歌可泣。
而后,桐壺天皇將藤壺女御請來,撫摸著她的手說:“我常常擔心能不能將你撫養好。如今你長大了。但我已經自覺精力不濟了,然而藤壺如今卻如你母親曾經一樣。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時欣喜與惶恐。她腹中的孩兒在我眼里像是過去的你與你兄長,可我自覺已經沒有多余的余力去看他長大,我今天叫你前來,是希望你擔任這孩子的保護人,請你教導、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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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壺天皇剛剛又給了那位姬君好大的榮耀,哎呀,我想到這里就覺得越來越等不及了?!?
依舊是那個房間,衣著華麗的太子妃捧著鏡子,像木偶一樣坐在那,散發的太子朱雀捏起她鮮紅的的手指在鼻尖瞇起眼睛嗅著。這副夫妻親密的閨房之樂,因為一邊一位黑色狩衣的陰陽師的存在奇怪不少。
可朱雀絲毫不在意這個,他著迷的追尋著妻子指甲里頭細微的香氣,如同品香凝神靜氣。
一邊黑袍的陰陽師冷眼瞧著這場景,也覺得有趣了,于是他一揮手,太子妃的另一只手從手腕那里斷開,鏡子“哐”的一聲砸在地板上,那女人的手腕那只滴落了幾滴黑血,還一下子就被鏡子吸收的無影無蹤了,傷口處的血肉不像是活體,宛如樹木似的盤繞在一起。
黑衣陰陽師的陰陽師蘆屋道滿,嗅著被斬下的手指尖那里殘存的氣息,滿足的舒適的喟然長嘆:“只有被皇家像飼養祭品一樣養大的內親王才會用的香料,加上這位姬君天生高貴的血脈,和血肉里充沛的靈力,這樣的人物才會讓人覺得萬中無一。啊,一想到,她即將要被我等享用,就覺得別的的食物現下已然食之無味了?!?
“你還沒有解決掉安倍晴明,一日除不去他,那么一日……”朱雀放下女人的收,冷冷的說。
蘆屋道滿所捧著的那只手忽然化為黑霧,重新回到太子妃的手腕處,凝為一只手,恢復如初。
“你就只能想想這些了?!?
陰陽師啞然半晌,然后大笑著回答:“此時你與我一樣,都在等待那時到來。不過于我,那位公主是聽聞不久后才來尋覓的佳肴,而于您是多年無法得償所愿的希望。您心中的失落,不比在下在等待中的煎熬少。我說的對嗎?”
蘆屋道滿這個機靈抖的不是時候,朱雀這種喜樂不見于形色的人物臉上也出現一絲慍色。
他十指結印,凌空中盤旋出一團黑氣,如疾風沖蘆屋道滿而來,陰陽師的折扇拋出接住了這一擊,但扇面立刻也被黑霧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