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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撥弄,嘈嘈切切,絕對是說不上好聽,但安子公主是個合格的聽眾,這樣難聽的聲音她也聽到了曲終。并明白他心中的煩悶不可說。
“文武二音,五弦之聲可不是讓你來發牢騷的。”她評價,還是忍不住問:“有什么話不能說出來?”
“說出來只是怕打擾了你今天的興致。”光源氏無意隱瞞,但他是不會和安子談論朝堂的,有意無意的他在將她與朱雀隔開,讓她心里對朱雀永遠的映像只是個“兄長”,而不會告訴她朱雀的手段與勢成水火。
等哪天真的要說……那就是需要與朱雀撕破臉的時候了。
“你一來就說我的琴很難聽懂彈什么,自己又彈了這么糟糕的一曲,我的心情能夠好到哪里去?”她把目光從外頭收回,“可我又會差到哪里去?”
安子將眼睛低垂,光源氏過來握住她的手。一接觸,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個夢境里的大雨,也是這只手牽著自己的。
“我知道你不會莫名的生氣,你當然是在擔心我。”他當然知道了,安子性格奇怪,可她是自己的妹妹,她生氣只會是因為自己這個兄長,但又不會真的對埋怨他。
這就是在意一個人的表現。你關心他,他一點隱瞞都讓你覺得被疏遠,哪怕這隱瞞是善意的。可你也會因為他一句話軟心腸,服服帖帖的折腰。
女子的戀情十分相似,但光源氏沒有前世游戲花叢的心態,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思量著重生的意義,而與前世唯一不同的妹妹,則是他尋求答案的地方。
“你就會巧言哄人和說似是而非的話。”安子脫開手,看樣子是被光源氏勸住了。
但她復而拿袖子掩住一半臉,學著宮中的女房們說話:“哎呀,那個源氏公子真是薄情,朝露未散時見他從宮中出來愁眉苦臉,想來是戀情受阻,真是可憐。但到夕顏花謝的時候,六條妃子處有又他的馬車,聽得里頭歡聲笑語。晚間卻如烏云蔽月,不見蹤影,只是不知道這明月一般的源氏公子,又是在何處安歇?”
她模仿罷女房們的語氣,復笑盈盈的站起來,把放下的袖子卷起來,做出公卿手執蝙蝠扇指點江山的模樣。
“源君今夜為何不到我府上?葵姬可是盼望你許久,如果不去,那么源君晚間尋芳也得帶上我,在下才好和源君配合哄住我那期待你到來的老父啊。”
這明顯是在模仿頭中將了。
光源氏大笑,將蝙蝠扇展開,向前一揮,做出吟詠和歌取悅女子的樣子。用著《青海波》的調子,念著。
“天上的明月去哪?除了遮蔽它的云沒有人知道。夜間的公子啊,要去哪。那他心中想去的地方啊,卻也要看那云朵是否愿意將他遮蔽。蝴蝶翩躚在花叢里,夜里只會躲在最美的那一朵下面。鳥雀飛翔在春櫻里,但只有一束最得他的心意。”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妹妹臉上的笑意,干脆一股作氣的過去拉著她的手。“不知道我的這份心意是否還能夠讓您收留我這一晚。”
“天上的明月躲在云里,它的光輝也會出賣它的蹤跡。蝴蝶每夜其實都是躲在不同的花下,鳥雀在櫻花凋零后,會找到新的枝干筑巢。這些可都是薄情的比喻。”安子公主笑搖著頭,關于光源氏煩悶的心事,他們算是就此揭過了。
但…………
“你怎么可能是易散的云彩,易敗的花朵,一季就零落的櫻呢。”光源氏接下話頭,他想到了什么,言語自然當中帶著無法言說的自信。“如果我是那明月,就會似十五之月不沉而圓滿,而安子你則是七夕之銀河,璀璨而無盡。”
他眼睛里翻滾著與安子十分像的野心,躊躇滿志里帶著可以斬去一切的鋒芒。那仿佛是照著鏡子一樣,安子公主在他的臉上,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她心里浮起一個想法:如果有一天,我要與這樣的兄長敵對呢?
這個想法讓本來美好的現在變得千瘡百孔。
她想起安倍晴明微笑看著自己,看著自己演戲。而她花了十年把聰明絕頂的他套牢在這個戲中。
而從一開始就在騙的兄長——在揭開自己的所有偽裝后,這場戲,會結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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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藤壺女御有孕,各宮道賀,安子公主如何特立獨行,都得出席。
好在藤壺女御也知道安子公主身份特殊,對自己態度也微妙,寒暄后,讓女房恭敬請她到偏殿休息,與各宮避開。安子公主則也禮數周全的與庶母打過招呼后,準備在殿中休息一會后就離開。
她對這位繼母的情感微妙不遜光源氏。藤壺女御與生母桐壺更衣容貌相似這件事情并不是秘密,但在感覺女御容貌親切后,讓安子公主更加在意的卻是桐壺更衣被替代了的這件事情。
就算藤壺女御與桐壺更衣再像,她們都是兩個人,可桐壺天皇依舊寵愛她,輕易的把桐壺更衣命薄無法承受的寵愛,加倍的給了藤壺女御。
這像是藤壺女御拿了本該屬于桐壺更衣的東西。
安子公主知道自不該這么想的,藤壺女御的模樣是天生的,她沒用想要搶奪什么東西的想法,但桐壺天皇——深愛桐壺更衣的男人,為什么要這么做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們是兩個人?
愛意,原來也像是金錢財物一樣,可以利用手段轉移得到的嗎?就像人心中的喜愛,可以玩弄。
這個想法讓她如鯁在喉,只得躲避似的不深究。因為她自己也正是玩弄人心的人,她再探究下去,只是自相矛盾罷了。
外間的侍女來報,說太子妃也來了,安子公主遲疑一下,這一下,衣著華麗的東宮妃已經站在門口對安子公主言笑晏晏道:“姬君在這里啊,我是否唐突了?”
這位東宮妃,正是弘徽殿女御在左大臣家的葵姬嫁給光源氏后,選給朱雀侍寢的貴女。也正是那位想要干預安子公主教導卻被戲弄的藤原女房。
她成為太子妃的事情著實讓人驚訝,然而朱雀似乎很喜歡這位妻子,二人形影不離,藤原女房也一改以前急躁驕橫的脾氣,變的如丈夫一般溫和沉默。
但是不對勁。
“您的到來是眷顧,哪有唐突的道理。”安子起身迎她,太子妃順勢扶著她的手。
公主本人出于很多種目的,與很多人的手接觸過。
兄長光源氏的手溫熱有力,被握住時,那樣的溫度會讓人相信他的許諾和他的力量。師長安倍晴明的手如玉似瓊,不至于冰冷,但是毫無溫度,得用自己手去暖和他的。但他的總是在握住一會后,就抽開,好像給你的親密是錯覺。妖怪鴉天的手很燙,似乎是妖物體內有遠比人類豐沛活躍的靈氣,人類和他相比似乎是冷血渺小的,那雙手是粗糙的,上面有武器與打斗留下的痕跡,公主殿下接觸的時候,總是疑心自己的偽裝也會被這雙粗糙的手撕開。
朱雀的手和太子妃的手……
“您覺得這株櫻花美嗎?”太子妃細柔的聲音忽然響徹在耳邊,安子驚訝中回神,才發現整個房間不知道什么時候只有她與太子妃兩個人了,門外的櫻花正飄落在碧意初生的池塘中,前院的喧囂一兩聲的傳來,反而把這里的寂靜加大了。
安子公主正視著太子妃,仿佛被安子公主的哪里取悅了,太子妃輕微的笑意含在唇邊上,襯著素白的臉,相映成趣。
“春來之色,莫過于燕草櫻吹。您慧眼,這櫻花自然是美不勝收。”因為與太子一系的關系微妙,安子措辭小心。她知道自己得罪過太子妃,故而對太子妃的親昵警覺,不動聲色的抽開手,太子妃卻上前來,與她并肩。
“美不勝收?是啊。可是這樣好的景色,也是有盡頭的,不過一個月,這樹的花,都會凋零殆盡。而細細想來,美好的東西都是有盡頭的。”太子妃說說著唇角細微的笑容徐徐的從臉消失,面無表情的空白著情感,讓人毛骨悚然的卻是她的下一句話。
“您的親兄長那樣的榮耀,如滿月之華,卻也是會有終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