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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朗手持著紙扇子,向四面與朱夫人作揖,請人用四面屏風圍住自己,他面前最近的東西,不過是一張桌子和上面的醒木。
眾人說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簾幕后的朱夫人輕輕皺了一下眉毛,并沒有說什么,一邊的蘭澤湊過來,為她奉茶。
俄頃,屏風中忽然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賀朗上臺前略微尖利的聲音變得如老者一般沉穩溫厚。
“春暖花開又一年,吹綠江南多少岸……”
他一邊說著,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同時輕快起來,似如春燕過柳,鶯啼綠映,然后是熙熙攘攘的人聲,隱約聽得見吳儂軟語的嬌脆在叫賣蓮子。
眾人大嘩,紛紛探出頭去看那只映了賀朗一人影子的屏風。只聽那里頭發出的熙熙攘攘的人聲漸沒,喊著“閃開,閃開”的官差聲音,夾雜在鳴鑼開道的聲中。
蘭澤“哎呀”一聲,接著掩著口看朱夫人,朱夫人對隨蘭澤一起看來的女孩們投出幾眼,見她們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沖她們搖搖頭,食指點在瞪大的眼睛的蘭澤額頭上。
“不過口技耳。”
她小聲這么說了,聲音卻變得如同講書的賀朗一般。
蘭澤幾個先是驚訝,而后懊惱,知道今日是沒有什么能打動夫人了。
賀朗用口技講了個老生常談的狐妖報恩的故事。雖然如此,在模擬那狐妖化為人的女郎時,口吻嬌俏可愛的細聽也幾可亂真。
朱夫人賞酒請賀朗潤喉的時候,對一邊的侍女多說了些話。
剛巧賀朗領了賞,朱夫人賜飲的酒剛下肚,前頭便來了人,說是少將軍許慕深已經自上京城中回來了,在蕭關幾里外的驛站。
聽見這件事,朱夫人步出了屏風和簾幕,客商們見她還帶著那副從不在外人面前卸下來的赤金貪狼面具,不由可惜。
人們都說朱夫人原本有王嬙之貌,只是在十年前的戰場上刀劍無眼,傷了大半張臉,自此就戴上了面具。
人總是好奇的,想看那道疤是怎樣毀了一個女人最在意的東西。
作為好的談資。
朱夫人請客商們自行享用美酒佳肴,自己要前去接風。
所有人看見朱夫人的嘴唇是勾著的,她的唇角帶了點笑,眼睛里也柔和的亮堂起來了。她的身姿氣質,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真是可惜,若是沒有那道疤,朱夫人除了的才女名聲,一定還能加上一個美女的美名。”
“毀了容貌固然可惜,可也不是壞事不是。你看,朱夫人要是長的好看早就被朱家逼著再嫁了。哪里有今日統領許家軍,坐擁蕭關城的風光。”
“話可不是這么說。權勢這東西對于女人來說,哪里比的上有個男人依靠呢?”
“是啊,朱夫人再風光,說白了,也就是個守著產業的寡婦。你且看那許小將軍長成了,承了爵位,會不會顧念舊情。那個時候這撫遠將軍府就算容得下兩個主子,許家軍也不能有兩個統帥不是。”
“可惜,嘖,朱夫人經營多年也不過是在給他人做嫁衣,那個時候,她就得看侄子的臉色了。這才是老話里說的……女人啊,終究是得靠著男人的。”
這樣的閑言碎語傳到一邊還在宴會上的蘭澤耳邊,她的臉色輕輕一沉,抿著唇出門看外頭風雪,只覺得遠天白雪,蓋了山河迤邐。
比十年前的大雪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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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夫人本來就穿著窄袖的胡服,披上一件梅紅的狐裘就能騎馬出門。然而她并沒有直接去馬廄,準備立時出城去接侄子許長平。
她按了腰間的劍,一個手勢摒退了隨侍,穿過層層庭院與正廳暖融融的華光,去了府后偏廳。
那里栽著幾樹寒梅,多年前有人自江南帶的,那個時候都還年輕,千里迢迢帶它的人生氣時,將它們連同花盆一起踹在廊下,整整幾個月沒有再來。
然而它們還是活了下來,在這荒涼北境里欣榮。
朱夫人朱柔則仰著頭看頭頂那黑瓦白雪上枝頭一點紅梅,入神了,頭發流泉似的撒了一背,華璨的金面具環繞出的眼眶中,眼睛如養在水里的黑石子。
洗凈鉛華一般的冷徹。
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不遠處看著她,鼻息間升騰起一片白霧。
女子翼首徐回,靜幽幽的庭院里飄著雪,一男一女,兩個人對視著。
朱柔則的手,靜默中按在衣服下的劍柄上。
“你不該再來。”她說話時語氣很輕,連傷人的詞句都像刀鋒上的一吻。
“我不來,你也就不問了,對嗎。”男人立在墻邊的陰影里,欣賞著女性的容姿。從她烏發下的金面具,到嬌艷嘴唇邊雪白的肌膚。無比深情的眷戀留連,連她的冰冷都可以不介意的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