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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子松手,牽住了兄長的手臂,任由那螢火蟲軀殼懸空著放著煙火似的光,照耀在她身上,如一束束生命之花,凋謝而后盛放,從容的看著最后那螢火蟲軀殼里飛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孩子魂魄,它天真爛漫的笑著,誰都能從那聲音里聽出純粹的感激來,它繞著安子轉了一圈,然后依依不舍的遠去,散為冰雪似的銀光。
光源氏觸摸著銀光散在臉上消失的地方,覺得一種純粹的溫柔正涌上心頭。
“螢火蟲的光芒來源,都是等待轉生的靈魂散落的祈望,我讓螢火蟲們找齊一個祈望轉生的靈魂,花了很大力氣才幫了他?!?
安子徐徐的說著,只是單純的陳述,她想要給哥哥看到的是自己做得到,而不是夸耀什么。
但光源氏原本純粹的替善良的妹妹覺得欣然喜悅的心,卻突然想到前塵往事糾緊了。
平安京中就有朝廷設立的陰陽寮,光源氏的發妻葵難產時還請過高僧禱告驅邪,時人也信奉陰陽師,光源氏也曾見過“白狐之子”的安倍晴明。加上光源氏自己也是重生之人,他并不是對陰陽術一道一無所知??删褪且驗橹?,他才曉得妹妹這份天賦是多么驚人。
以前發現妹妹天生對萬物之靈有親和,還可以歸類為身為天照大神后裔的皇族的緣故,可送一個靈魂轉生……這可是個高僧要頌念經文幾天幾夜的才做的到的恩德,而對于安子來說,卻只要她稍微有點努力就做的到。
這樣在陰陽術上天才般無師自通,可不是福氣,特別是安子還是個皇族公主……
光源氏正打算囑咐妹妹安子公主一二,一片漆黑的烏云忽然遮蓋了他們這里的星光。
光源氏身上一冷,夏日夜中,水畔那種宜人的清幽微涼,頓時變得有些妖異的陰寒。
“哥哥有什么東西……”
安子公主無由來的驚慌失措的要跑過來,光源氏還沒有來得及握住她雪白寢衣的一角,就看見不知道哪里來的一片黑色羽毛帶著烏沉的腥氣落在眼前。
光源氏眼前一花,原本朝安子伸出去的手被不知道什么東西阻斷,碰,的一聲,他也被狠狠撞倒在地上,來不及覺著疼痛,那阻礙他的東西發出了“桀桀桀”的怪聲,像是個蒼老的壞嗓子男人。
“原本是打算帶走這男孩的,恩,現在看來,這女孩更合適了。桀桀桀桀桀,乖乖隨我走一趟吧,小姬君,要不然我就在你面前,先活吃了你哥哥的肝,再吃了你的。小孩子啊,特別是皇族的肝臟……恩,識趣就好?!?
那個壞嗓子男人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暗的影子籠罩著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光源氏。話音剛落,陰影中他肩膀那里打開了兩片羽翅的陰翳,光源氏好容易起身,看清了這襲擊他與妹妹的人——根本不是人。
他雖然穿著著端正華貴的公卿的朝服,外袍上還系著一串烏漆漆的佛珠,面部卻赤紅如火炭,長著一個長大如鳥喙的大鼻子,雪白濃密的眉毛和胡子,看不清嘴巴和眼睛,只讓人覺著一股陰郁的冷綠色,正從眉毛下面俯視著動彈不得的小小光源氏。
鴉天狗。這是百鬼中的天狗。
光源氏被他的妖力惡趣味的壓制的動彈不得,他在妖怪帶來的冰寒中憋紅了臉,只能努力仰頭看著上方。前世今生,源氏都未曾有此屈辱。
被鴉天狗扛在肩膀上的安子蒼白著臉,按著她的正是這天狗鷹爪似的手,隨時可以把安子小小身軀撕裂的手。
“哥哥,走……走……”
她的話沒有說完,鴉天狗就再次狠狠振開翅膀,沖天而去,留下滿庭院里肆意直闖的風,與一串讓人暈眩的“桀桀桀”的怪聲。
聽到聲音秉持燭火察看的乳母與侍女,剛剛在風中護住了手中的油燈,就看見黑漆漆的幾片羽毛在妖物的聲音里落下,她們急忙趕過去,在廊橋那齊齊驚呼。
“小皇子殿下!”
只見原本容色照人的小皇子面如金紙的靠在橋上,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眼眶通紅,看著橋柱上一角屬于安子小公主寢衣的織物急速的喘著氣。
幾片黑羽零落在地上,讓幾個仆人猜測性的喊道:“是天狗!是天狗擄走了小公主!”
“殿下……”乳母遭逢大變,顫聲著想要去抱起小皇子,光源氏拒絕了她,自己扶著欄桿站起來。
此刻,在孩子稚嫩的臉上出現了屬于太政大臣光源氏的運籌帷幄。
“拿了我的名帖,去陰陽寮?!彼贿呎f,一邊將嘴唇邊的腥甜咽下去,從痛覺里汲取了力量。
“去請一個叫安倍晴明的天文得業生來。記得,這件事,除了安培晴明,哪一個陰陽師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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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鴉天狗擄走了小公主,化為一陣瘴氣似的暗風,裹挾著金尊玉貴的小公主,向群星暗布的天空飛去。他們越到高處,原本人在地面上肉眼所不能看見的東西,此刻一清二楚。
小公主趴在天狗肩頭,被他鷹爪似的手臂牢牢按在肩膀上,雖然姿勢說不上好看,卻頗為牢靠。這生長于綺羅錦繡中小公主也是心性不同于旁人,在被擄走后,反而不哭不鬧,鎮定自若,看著天狗帶著自己穿云破霧,來到了【彼世】。
只見無數奇形怪狀,丑惡奇異的妖怪,巍巍峨峨,向這天上進發,有家中亭臺樓閣般大的馬車,周身騰越著青紫的鬼火,裝飾配色古老華麗,雕紋有著飛鳥時代的古樸。老嫗般的的人形妖物提著燈籠,騰空而起,身上背負著編織精美的竹簍里傳來嬉笑聲。龍蛇般的動物環繞著烏紫白綠色的妖氣,奇形異狀,只在書房在志怪小說中看過些許相同的影像……
“這個地方……好厲害的樣子?!彼压味悄c,往年熟讀的唐詩和和歌在此刻都顯得單薄無用,只能用好厲害來形容見聞。
一直觀察她的鴉天狗挺喜歡她現在的不吵不鬧。它以為人類小鬼都是一群嘰嘰喳喳的蠢貨,和妖怪里的小鬼一樣,但這個人類小丫頭還是不錯的。
鴉天狗雖然對人,特別是皇族中人一直沒有好感,但聽到了小女孩為【彼世】的奇妙感到贊嘆與驚艷,它也頗與有榮焉的從大大的鼻子里面做出了一聲“哼”,從那個九曲十八彎的語調里面,約莫是聽的出來一點一點小小的……開心的。
小女孩原本還一瞬不瞬的看著這周遭奇妙的場景,但天狗從鼻子里噴出來的熱氣像是燙壞了茶餅似的,在皇宮中生活遭逢過大變的她何等聰慧,硬是從天狗那一聲“哼”里面,摸出來了一絲“快來討好本大爺本大爺開心了就和你免費解說我們酷炫的世界給你個人類土包子開開眼。”
她看著那道熱氣眨巴了幾下眼睛,然后……
…………一扭頭,繼續去看一只兔子木著臉循環砸巴嘴里的蔥葉子。
等了一息,特意在過程中放慢速度,時刻準備安子發問,就“紆尊降貴”的解說的鴉天狗,覺得自己已經表示的夠明顯了。以往這個時候手底下那群小鬼,哪個不是屁滾尿流的來問他要喝血還是吸腦髓,要看跳舞,還是抓個人類逗著玩。
嘿。
這個人類她怎么能這樣……沒眼色。白瞎了天生的靈視之體!
鴉天狗把白花花的胡須吹的高高的,打定主意在放了這小丫頭血治病前,要好好的嚇唬她,讓她看清楚自己鴉天狗大人的威風,這有眼無珠的小丫頭她……
……她怎么還不開口問呢?
鴉天狗就快繃不住了,這肩頭的小丫頭片子才輕輕的來了一句:“你不是壞妖怪對不對?”
…………什么鬼問題。吃人的妖怪在他們人眼里里面還分好壞。鴉天狗冷笑。
屬下那群煞筆,給自己打的對話草稿全部作廢了,從“你不要吃我。”到“我以身相許你不要吃我。”到“我肉不多不好吃你不要吃我?!薄@些原本估算好的開場話通通作廢了。
誰知道這小姑娘問這個?她不擔心自己之前威脅她的挖活肝嗎?還是人類記性就是這樣差,忘了?
鴉天狗還在腦內跑馬,想著回去要把幾個出謀劃策的小妖,腦袋擰下來踢著玩,小姑娘就趴在他肩膀上點點頭,自問自答:“你應該不是壞妖怪?!?
“壞妖怪的標準里,最講究的地方是腦袋一定要聰明。”
“你好像明顯不符合壞妖怪們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