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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雨剛剛落幕,庭院里人聲漸息,細小的蟲鳴和不知何處的蛙聲透過錦繡與竹簾,撩動了室內焚香后靜謐的空氣,在和暖溫華的室內送來一絲水澤的涼意。
小男孩睜開眼,滿室的玲瓏華彩,屏風上的鶴與松在裊裊的香氣煙云中閃動,從枕席上傳來的清寒未久,觸手可及的枕邊人,似乎剛剛離去時的聲息還未曾落在耳畔。
他起身,未曾驚動守夜的乳母與侍女,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輕手輕腳,像是一陣流露到這漆黑深夜中的暖風,走到外面紅漆木欄的走廊處,正看見不遠處睡蓮夜放的池塘水榭邊,一處流螢像銀河星子從天傾瀉而下,水邊幽深秀麗的花朵沐浴在這華光中,如蒙在金砂似的光輝里。
明滅的螢火像是云霧,繚繞在花朵之間的小小女孩身上,照亮了她漆黑稠密的長發,和白絹冰雪似的肌膚。她的眸光中含著躍動的螢火那璀璨流光,流轉到房邊走廊處,對著靜悄悄走來的男孩,才輕微的從眼睛里露出絲絲縷縷的柔和,如玉雕的天女披著萬千光華,這鐘靈毓秀,鐘情于她一人身上。
而被她這樣看著的男孩——光源氏,哪怕已經是歷經過一世的萬紫千紅,見著此世的雙生妹妹安子,走過去的腳步不禁輕輕一頓,繼而似乎加快了速度的走過去。
“哥哥,我睡不著。”
女孩輕輕的說著,同時指尖輕輕松動,那些螢火便流風回雪似的,順著她低垂下的目光,輕輕飛舞到水邊的睡蓮當中,如一盞盞的河燈,她衣服上已經蒙上了的濕氣,露水清寒。
光源氏把她摟在懷里,安子并沒有像他前世的那么多情人般順勢再往他懷里依偎,她惆悵的已經無法顧及外界的世界。
當身為哥哥的光源氏伸出手,兩只孩子的手握在一塊。小小男孩的手讓光源氏懊惱,這明顯不如前世成年男子時能夠給人帶來寬大、包容的安全感,正如此時年幼,該讓他此時怎樣勸慰可愛而脆弱的妹妹呢。
他說:“又想起母妃了嗎?”
安子卻沒有他所想到的那么復雜,哪怕兄長的手和自己相差無幾,此時兩人手掌相和的溫度,讓她體會到了兄長的關切,她難得的輕輕回握了光源氏,光源氏向下看,見她說話時顫動的睫毛像花瓣似的濃密,不知道何時有一滴小小的露珠在上面凝華。
“我在想母妃,也在想……父皇。”
她說到后面仰起頭,自己知道藏不住了,脆弱迷茫的神色在她精致的臉上流露無疑。光源氏這才曉得她睫毛上那里,哪里是什么露珠,而是一個人在這想起逝去的母妃、不知道是否遺忘他們的父皇的眼淚吧。
想到這里,已經經歷過兩次喪母之痛的光源氏,不禁伸手擦去她的眼淚,真正的在這樣的傷痛當中無所適從了。
光源氏和安子的母親乃是桐壺更衣①,性格溫婉,容顏絕色,更難得是一位德才兼備的才女,她自入宮起便深受桐壺天皇寵愛,天皇為了她冷落了無數出身高貴的女御②與更衣。因此被右大臣③之女、大皇子之母——弘徽殿女御譏諷為楊貴妃一類的人物。
桐壺更衣雖出身高門,卻因為家道中落的緣故,一直被出身高貴的弘徽殿女御一系打壓,其中遭逢的凄苦,又豈止是桐壺更衣死后,照顧光源氏的乳母的只言片語所能描述的。
桐壺天皇的愛意與保護沒有讓她能夠長命百歲,反而讓她在生下一雙兒女后的第三年就死去了,并且出于禮制,她死后,為她守孝的親生兒女還被迫搬離了皇宮,來到了門戶凋零只剩下桐壺更衣母親的家中老宅。
光源氏人生中最不可觸碰、言說的那一部分,就是在三歲到六歲的時候,母親死去,自己遠離父親,不知道是否已經被拋棄時的孤獨愁悶,和前路不知的仿徨。
如果說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他重來一次的人生卻也依舊沒有能阻止母親,那個溫柔如水卻也應了唐土中紅顏薄命詩句的女人,如花朵般枯萎的死去,丈夫的愛情沒有滋潤她,反而成為了后宮女御與更衣們日復一日,越發嫉恨她的催命符。
源氏曾經不懂為什么母親會死去,直到前世目睹了情人中的六條妃子,詛咒自己的發妻葵,導致葵難產,才明白,女子的嫉妒,是多么……
他固然知道六歲時就能被天皇召回皇宮,重回宮廷。回到這平安京中最富貴的錦繡之地,他的人生只要依靠上一世的經驗,完全可以過的比前世更加前程無憂。可妹妹安子公主,卻是個真正陷入在喪母痛苦卻無法排遣中的孩子,一如當初的自己。而她的保護人除了在日漸衰老的外婆,只有現在同樣也是個孩子的自己。
可是現在的他越發努力的要把她摟在稚嫩的胸口,抱緊,再抱緊一點,反而是在加深此時深刻認識自己的弱小。他深知有力的承諾絕對不能沒有強勢的權位,沒有用富貴與權勢裝點的語言是蒼白的。正如沒有實權的桐壺天皇,保護不了心愛的桐壺更衣。
思來想去別無他法,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來安慰妹妹,他只有此刻轉移話題。
“父皇不會遺忘我們的。你看,白天使者與女官送來的衣服,多么漂亮的配色,而且裁剪那么適合你的身量。這是因為父皇是在暗處體貼著我們啊,雖然不能如在宮中似的朝夕相見,但是這份心情,時刻在我們周圍呢。”
他習慣性用著哄情人的方式哄妹妹。
女性,總是會容易被安撫的。美麗的衣服,珍奇的香料,體貼的關注,溫柔小意的話語,她們身處孤苦愁悶的環境下,一點點的男人的關懷,柔弱的她們就會顛倒自我,如飛蛾撲火。光源氏給的愛意,與籠罩在光源氏身上種種的光輝,正是無數女人渴求著,爭先恐后成為他情人們的原因。
但妹妹安子公主卻明顯比眾情人還要難以討好的多,哪怕是生氣時的紫姬,或者屢屢拒絕他的空蟬,也不會有她這樣讓光源氏可惱又可愛的脾氣。
她垂著眼睫毛,似乎快而輕的透過那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里,無限的低落與哀傷,像簌簌的淚打在光源氏臉上。
光源氏根本不需要揣度,憑直覺就知道自己沒有說道點子上。他停頓下來,下了決心,湊到安子耳邊許諾。
“等我長大,我會成為太政大臣④,那個時候,就是右大臣那個……家伙,也要對著我行執下官禮,議政時居于我下,看我的臉色。那個時候,我就能帶你去一個永遠都有人陪你,不讓你孤單愁苦的大房子,我們住在一起,再也不用擔心,我再也不會讓你流淚的。”
這樣孩子氣的話,卻真正是光源氏的肺腑之言。他自重生以來,屢屢受挫,特別是在依舊回天乏術的桐壺更衣身上,再次經受了喪母之痛,以前年幼,尚且模糊母親的音容,此世,母親音容笑貌朝夕相對,卻無法救得這可親可愛的人兒于無常的命運當中,源氏心中已有預感命運是否無法改變,但此刻雙生妹妹這個變數在身邊,卻又提醒了他人生變數,自然不肯輕言放棄。
加上他前世的確官至太政大臣,如果不是此時重生,未來更有的大好前程未可知,還保護不了如此可愛美麗的妹妹嗎?
他信誓旦旦的樣子,不知道是那大人聽了覺得狂言妄語的承諾給了安子安全感,還是他嚴肅誠懇的樣子讓安子覺得依靠。這女孩聽到不知道哪一句,根本沒有考慮,身為皇族光源氏是不可能有實權,皇族是不能成為臣子的。
她出于一種依戀心理,小手扣住光源氏的大拇指和食指,軟軟的指腹像她的聲音似的,光源氏回以她以輕輕一動,她說:“你答應我了。”
她認真的將兩人的手指放在一起,闔在心口,說話聲音低低的,在男孩耳邊像層暖霧,孩子的立誓方法,懇求光源氏這個小小的許諾。
“好。我答應你。絕不會反悔。”
光源氏被這小小女孩的小小的溫暖熨燙了心,他信誓旦旦,躊躇滿志。
妹妹仰起頭,腮邊帶著眼淚,光源氏用手擦,怕她又受不住再傷感。這副小心的樣子,反而讓安子公主本人不好意思起來,覺得在給兄長添麻煩。
她輕輕一躲,跳到一邊,又是琢磨不透的樣子,在腮上還帶著眼淚時,卻啟唇一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來。
“你答應了,無論怎樣都不準反悔哦。”她自己點點頭,接著下半句“你不敢反悔的。要是騙我,我就就哭,看你怕不怕。”
她自己自說自話,最后用漂亮的眼睛飛了一眼光源氏,帶著一種就是這樣篤定的嬌美。
她是打定了光源氏怕自己哭了。
這樣可愛而別有意思的孩子話,光源氏哪怕是從從小養大的紫夫人那都未曾聽過,幼稚的威脅也不會是他那些知書達禮的情人們會說的。
他覺得新鮮,又小心了措辭。
“我怎么舍得呢。”
安子公主雙手在胸前合住,明亮鮮妍的眼睛柔和的看著源氏,腮邊的淚已經被光源氏拭去,整個人有著新沐的花似的嬌嫩。
“那么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她說著,藏在睡蓮里充當光源的螢火們,騰空飛起,像被女孩隨意撥弄的、放在案幾上的絲線,聽從她的調任與安撫。
瑩瑩光芒下她美的失真的那部分的氣質更加明顯,于是甜美的笑意,在這樣的光芒中放大了光源氏的心跳,他想要睜大眼睛將這個籠罩在光芒下的笑容記得更加清晰,卻見螢火攸然散去,如風雪中被吹散一粒火星。
金砂披拂的光明褪去,僅僅留下一只,亮在女孩小而稚嫩的掌心,明明滅滅的搖曳在風里。
光源氏屏住了呼吸。
那光芒漸漸黯淡,但湊近的安子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卻更加清晰。寂靜的魔力里,男孩下意識的要碰一碰那黯淡的螢火蟲,就在下一刻,起了變化。
那似乎死去了的螢火蟲軀殼里放出無限的光華,就像是把所有美麗的布匹與絢麗的織物壓縮在那光華里,光看著就覺得讓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