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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祿心說我去撞撞大運吧,便即大步前往城西私館,一進門就先有仆役笑臉相迎,問他:“客自何來?食耶宿耶?”敢情這兒前鋪后宿,還外帶經營酒食。張祿進城的時候穿的郎官服飾,這會兒早脫下來啦——郎官再小也是官,官員不住公家旅店,而跑來私營旅店,未免啟人疑竇——一身常服,隨口便說:“吾自河南來游學。”然后就問了,你這兒住一天多少錢哪?
仆役比劃出一枚手指來:“廉耳,止百錢。”張祿心說百錢還“廉耳”,還“止”?平年百錢就夠買大半斛谷,夠一家三口吃上小一個禮拜了好嘛?還真是黑心店啊,你怎么不去搶……沒辦法,偌大一個縣城,私店僅此一家,他都不好意思不獅子大開口。
雖然腹誹,表面上卻云淡風輕,笑一笑說:“可,先居五日。”說著邁步就往后面走。
仆役趕緊抬手攔住,說您得先登記,然后希望能夠押點兒錢、物在柜上。張祿說登記可以,至于抵押——“喚汝主來,吾自與言之。”仆役一撇嘴,說主人不在,我就能拿主意,您跟我說好啦。張祿一瞪眼:“吾有寶貨為質,汝何等人,如何識得?!”
仆役沒辦法,只好一溜小跑入內,沒多久就領了一個老頭兒出來。老頭兒朝張祿拱手,說我就是店主,先生叫我出來,不知道有什么寶貨要抵押在柜上?張祿淡淡一笑,盯著那老店主渾濁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吾即為寶,何須質押?”
老店主聽了這話先是一皺眉頭,隨即上下打量張祿,越瞧就越覺得不對——這人大有來頭啊!不但得罪不起,而且若能給他一定的幫助,對于我將來的生意……不,對我子孫萬代那都有數不盡的好處哪!趕緊哈腰擺手:“何必言質?貴客請進。”
張祿心說慚愧,還真被我蒙混過關了——看起來我的境界經過左慈一招“靈臺蜃景”,確實有所長進啊,這種蠱惑旁人心智的花樣,以前應該沒有玩得那么溜……想當初回趟老家,我那時候若就會這招,有這威能,張浩、張富他們哪兒還敢奓毛啊?不過仙法神通,竟然被用來住白店、吃白食,我也真真算是修道者之恥……
老店主特意給安排了一間上房,請張祿住下。張祿關照說你每日只送一餐來便可,沒事兒別來打擾我,我也不定要住幾天……要是有人來店里找我,須即刻領來相見。老店主連聲應喏,還滿臉堆笑地說,您愿意住幾天就住幾天,哪怕住到地老天荒也沒問題啊。
此后一連好幾天,張祿都窩在旅店里,閉門不出,每天打坐養氣,以鞏固自己才剛提升上來的境界。郄元節倒也沒讓他多等,很快就摸上門來,見了面一商量,郄儉就說了,難得這么個大好機會,要是咱們耽擱久了,于吉離開了會稽山,就算有左慈幫忙傳訊,再想找他都比較困難啦。要不咱們不等那三位了,先去訪訪如何?
張祿問這算不算失信啊?郄儉笑道:“既約在吳,留書與之可也。”你是這趟旅程的主角,包括我在內,都是受了師門所命,前來幫助你的,那么只要你留下書信,指點他們前往的方向就足夠啦,你我還是先走為是。
張祿心說就怕咱們兩個人去,會遭了南華仙的毒手……其實于吉弄死他們的可能性很低,但終究存在著一定的危險哪。他沉吟少頃,就問郄儉:“此行吉兇,君可占否?”你算算咱們這趟往會稽山跑,究竟是兇是吉啊?
郄儉雙手一攤,說我自己的事兒從來都算不準啊。張祿慫恿道:“但算吾可也。”你別把咱倆綁一起,就光算我好了——我若是有危險呢,估計你也跑不了;我若是無危險呢,你八成也沒什么事兒。郄儉猶豫了一會兒,當不起張祿連番催促,只好應允。于是先焚起一爐香來,然后潔面、凈手,端坐凝息,從囊中取出了蓍草……
蓍占之法,是先要在心中冥想求問上蒼垂示的問題,然后用五十枚蓍草,先取出一枚擺在案側,以象太極,然后把剩下的四十九枚蓍草隨意兩分;其中一堆也取出一枚來,然后四枚四枚地計數,得到從一到四不等的余數;再四枚四枚地計算另一堆,同樣得到從一到四不等的余數……
可是才剛把蓍草兩分,突然門上響起了“嘭嘭”的敲擊聲,就聽有仆役在喊,兩位先生,我送晚餐來啦。這本來無聲的靜室里猛地響起這一嗓子,郄儉忍不住就左手一哆嗦,兩枚蓍草飄然落地……
張祿這個氣恨啊,他跟這兒也住了好幾天啦,知道店主一共雇傭了四名仆役,照管私店,其中三人(包括當日領他進門的那個)都是好脾氣,日常輕聲細語的,只有這一個是急脾氣、大嗓門兒。怎么今天就偏偏輪到這小子來送飯了?
只好開門出去,接過食案,然后厲色關照,不得再來打擾。等關上門,返回屋內,就見郄儉正重新把蓍草都攏在一起。郄儉解釋說:“占斷矣,心亂矣,須重為之。”民間傳說,蓍占是求取上天的垂示,所以一定要虔誠;其實哪來的什么有意識的上天啊,蓍占不過是修道者溝通天地靈氣、梳理事物脈絡的一種神通而已,根本不需要虔誠,但絕對需要聚精會神,全身心的投入。剛才那一嗓子,郄元節的腦子當場就亂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若繼續算下去,也必然得不出準確而合理的結果——算了,我重來吧。
于是重新凝神靜氣,歇了好一陣子才再度拈起蓍草。張祿正屏住呼吸,盯著郄儉的動作瞧著呢,忽聽門外院中又是一聲大叫:“西宅回祿,速往相救!”
郄儉忍不住又一個哆嗦,然后直接把手里蓍草給拋在了案上,對張祿說:“算不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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