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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張老頭不肯見他,只派孫子出來說,自己年歲大了,滿身是病,這會兒又爬不起來啦,咱們改日再會。張祿假裝恭敬:“既是叔祖抱恙,當請探視。”老頭的孫子支支吾吾的,說爺爺已經睡下啦,哥哥你就不用去探望了。
張祿心說大白天的你丫睡什么覺啊,就待硬闖,對方突然開口補充:“今宵族宴,賀兄生還,自可相見。”張祿心說行啊,你們不肯跟我私了,那我就把事兒公諸于眾,咱們在族宴上再見吧!
誰成想當晚再一問,不但張浩父子沒回來,張午老頭打算一覺睡到大天亮,就連族宴也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給延后了一天——其實是張浩父子往請張貂,正趕上張貂事兒忙,說我今天沒空,明天再去給你們撐腰……
張祿不禁冷笑,心說你們就躲吧,我看你們躲得了初一,還躲得過十五不成?反正裴玄仁也沒規定我這回下山能呆幾天,我就跟你們耗著,咱們利息就一天天記著,越晚解決問題,我要拿回來的就必定越多!等著瞧吧!
不過當天晚上,族宴終于得以順利舉行了。位置是在塢堡中一片曬谷的空場上,臨時鋪了些席子,擺幾十張矮幾,族中男子按親疏、輩分落座——一般情況下女人不能參與這類宴會,但也有幾個輩分夠高的老太太,或者老祖母一級的,或者老祖姑一級的,也得以坐在外側。
張祿兄弟被請到打谷場上,他眼神一瞥,就已經把所有與宴之人的面貌、位置都記清楚啦。就見老族長張午高踞上首,張浩、張貴父子在東側六、七的位置——不見張富,給他空著地方呢,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一瞧人還沒來全,張祿老實不客氣就扯著張秩跑張浩上首去坐著了,有人跑過來攔阻,說你不該坐這兒,張祿冷笑著一指身上:“汝欲使官人下坐耶?”
敢情他已經脫下了修道服,換上了郎官裝束。郎官雖然沒什么品級,終究也是官吏,整個張氏家族就沒第二個當官兒的,按道理族長之下,第一尊位就該他坐——如今我自貶身份,已經錯后了好幾個位子啦,你們還有啥不滿的?
攔阻之人慌了,只得喏喏而退。張祿一屁股坐下來,隨即腦袋一歪,眼神兒就朝著左側橫掃過去。張浩、張貴父子不禁有些慌神兒——別瞧他們在張午面前把張祿貶得一錢不值,什么既然上山修道就等于棄了官身啊,也等于脫離張氏宗門啊,等真見著張祿官服而坐,目光還如此凌厲,不禁全都萎了,忍不住朝旁邊兒就縮。
終究他們心里有鬼,膽氣就不可能多壯。
陸陸續續的,大家伙兒都來齊了,張祿不禁微微一皺眉頭。因為他發現還空著兩個位子,一個該是張富的,另一個卻就在張午身邊,那是最尊的客位——這是留給誰的?咱們張家還有別人嗎?難不成真是留給我的?但我若坐了過去,這會兒身下這座位又給誰?
正在疑惑,就聽老族長張午拍了一下案子,隨即顫顫巍巍地說道:“但逢十五,族中合該聚飲,今雖十二,乃為賀伯爵歸來也……”張祿趕緊站起身來,裝模作樣地作了個羅圈揖,跟族人們打招呼。
作完了揖,也并不坐下,也不等老頭子繼續發話,直接就搶過話頭。當然開篇還得先裝一下,寒暄幾句,道道別情,隨即話鋒一轉:“祿久別親,再返鄉里,人事多改。聞弟因年幼,竟為逐出祖屋,且奪其田,未識何故?親族俱在,正好請教。”
沒想到他那么開門見山,張午和張浩當場就慌神了。兩人對望一眼,張午趕緊說:“為汝家人少,而族內無所居者正多,故族中公議,收回祖屋而已,何得言‘逐’……”
“父之所遺,當傳于祿,而祿不在,族中又安可公議?”既然是公議,那相關人等都得到場吧,你們撇開我商量得出的結果,能算有效嗎?
其實張祿也沒想再把祖屋搶回來,一則那本就該是大宗所居,他爹張德當初占了去住,事兒辦的本來就不怎么地道,就算告到官府,如今沒個二千石太守撐腰了,這官司也是打不贏的。二則那祖屋年久失修,“他”小時候住著就覺得陰慘慘的挺瘆得慌,真沒什么搶回來的**和必要性。
不過得先拿祖屋說事兒,然后再一步步說到田產——田產是一定要拿回來的,我先咬住祖屋,到時候再松口,你們就得在田產方面多做點兒讓步。
張浩插嘴說:“以為汝死,故公議不及……”
張祿打斷他的話:“而我實未死,則當先歸祖屋,是否舍弟留居,族中重議。”
張浩沒話說了,終究張祿是讀過書的人,還算官宦子弟,這講起道理尤其是歪理來,他一土地主就根本辯駁不過呀。
于是只好打敷衍,拖時間:“先上酒食,且再商議。”
張午趕緊一拍桌案:“此言是也,先上酒食。”
張貴倒是嘀咕了一句:“客尚未至,豈可先上酒食?”
本來張午下命令上菜,就有仆役把話往下傳,一些奴婢和本族女眷就端著食案朝院里走,可是張貴這么一嘀咕,聲音不算太低,張午也聽見了,趕緊就擺手:“且慢,且慢。”生把那些人又給堵回去了。
張祿就奇怪啊,你們這究竟是等的什么人呢?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院門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眾人都不禁轉頭去看。就見“呼拉拉”一下子擁進來十好幾人,絕大多數都是兵卒,一進來便左右排開,各執器械,把院門給堵了個結結實實的。最前面兩個,左邊兒點頭哈腰引路的正是張富,張祿心說多年不見,你丫真是越長越猥瑣啦,曾氏嫁給你,真真正正一朵鮮花插在****上——張富比牛糞可臭多了!
再瞧他身邊之人,四十多歲年紀,五短身材,頭戴皮弁,身穿袴褶,腰橫皮帶,掛著長刀,足登皮靴,是武官打扮——品級應該不怎么高。這人一進來,便即環視院中,雙目中兇光閃現,隨即歪歪頭,低聲問張富:“妖人何在?”
他聲音雖然不響,但張祿的感官多敏銳啊,當即聽了個分明。他本來就是站著的,心神一慌,趕緊不等張富回答,先拱手致禮,大聲問道:“未識將軍名姓?”
那武官瞥了他一眼,微露訝異之色——大概是沒想到在座還有一名官員——不假思索,本能地就回答道:“某是張貂,字顯爵。卿何人耶?”
啊呦,竟然是張貂,我還沒去尋你,你自己倒找上門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