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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剛剛還吵鬧喧嘩的人群寂靜無聲,每一個人都死死地盯著這張百余年來只在傳說中才會出現的臉龐,每一聲粗重的呼吸都提醒他們這不是夢境。
銀發的神使如雪白的高塔傲然獨立,千年來,他的法力守護著這座城市,讓城內弱小的居民免受魔獸的侵襲,千年來,他的名字已成為圣都的一部分,圣都也被打上了他的印記。
千年來,百余名教皇出現又離開,他們名為這座城市的統治者,但每一人都知道,圣都值得銘記的主人永遠只有一位。
“神使大人!”有人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寂靜,顫抖的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尊敬和恐懼。
“這是奇跡……”更多的人低念出聲,他們張開又合上的嘴中只能反復吐出兩個字符,那是他的名字。
但圣都的守護者只是厭惡地皺眉。
“你們想要鮮花嗎?”他冷冷地問:“想要能鋪滿整條街道的花瓣嗎?”
人們茫然地看他,但神使已不屑于再多分給他們一絲的注意力。
“是什么讓你們判定一人值得尊敬?”薩丁冷然問道,猶記得多年前某位女孩也曾問出過類似的問題:“是鮮花?是華服?是金錢?還是壯闊震撼的排場?”
有人想起了自己之前譏笑教皇加冕儀式寒酸的話語,不禁心虛地低下頭去,但神使早已看透他們內心的想法。
“你們想要鮮花和奇跡,”他說,輕松的語氣仿佛在討論今天的晚餐般隨意:“那么我就給你們。”
神使蒼白的雙手從袖袍中伸出,如同舞臺上的演員般高高抬起又輕輕落下。
圍觀的每一人都瞪大了眼睛,他們不可思議地看到,在神使抬起手時還是一片空蕩的街道在他雙手落下后已被細密的花瓣鋪滿。
粉紅,乳白,鵝黃,淺紫,熱烈的緋紅還有明亮的香檳色,接連不斷的花瓣從天空中緩緩地飄落,如同初春的細雨,溫柔而又靜謐無聲。
它們飄落在目瞪口呆的觀眾們的頭頂,飄落在他們的肩頭,飄落在他們不可思議伸出來的手心,也飄落在每一寸教皇走過的街道上。如一張色彩紛呈卻又異常和諧融洽的畫卷,撲鼻的芬芳充盈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
人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說不出話來,因此只能睜大眼睛靜靜地去看,心中懷著興奮,恐懼,和難以名狀的期待。
他們看到銀發的神使緩步上前,雙腳踏過鮮花堆成的厚密地毯,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看到他走過教皇走過的長街,輕而緩的腳步沒有一絲停滯,直至走到立于道路盡頭的少年身邊。
在如白樺般挺直修長的神使身邊,年少的教皇似乎看起來更加渺小難尋了。他人類的身姿在半神的光輝映照下是如此的黯淡,以至于人們雖不敢再將鄙視和輕蔑說出口,卻依舊難以理解為何神明會將他挑選做這座城市的主人。
神使輕輕拍拍少年的肩膀,他渾身微微一顫,似乎從夢中被驚醒。那原本背對著圍觀人群的矮小身體緩緩地向后轉來,帶著些微的猶疑和遲鈍,仿佛在害怕著他背后的人們。
但當他真正地轉過頭來時,人們卻發現教皇的臉龐雖然年輕稚嫩,卻嚴肅莊重,他淡紫色的眼睛坦然平視,和每一個抬起頭來端詳他的人對視,那其中沒有恐懼,沒有困惑,只有找明了道路的堅定。
“我曾經有過一個夢想。”他開口,仍是孩童的嗓音,語氣誠懇,仿佛午后閑聊時的鄰家少年:“我想當傳奇故事里的英雄,騎著白馬,佩戴長劍,能夠驅趕魔物,能夠從它們手中保護無辜的百姓。”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過和我一樣的念頭,但對于以前的我來說,那是唯一的,真實的,我真正想做的事——踏上冒險的旅途,像個歌謠中的英雄一樣勇敢無畏。”
少年坦誠又有些羞怯地笑笑,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回想起自己年少時曾有過的類似夢想,不由得點頭微笑。
“但是我不能。”藍發的少年沮喪垂頭,聲音也變得低落了起來:“在十四歲生日那天,我突然知道我即將要成為一座城市的統治者,一位永遠生活在高墻后的教皇。我不熟悉這座城市,我從未來到過這里,我也不知道一位教皇應盡的職責是什么。我只知道我長久以來幻想的未來因為這件事而永遠也沒法實現,雖然它以前就看起來不切實際,但直到這一刻,’不可能’這三個字才真真切切地擺到了我的面前。”
“我好失望,也很難過,卻不知道該怨誰,只能將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到了這座城市身上。我做盡了我能想象過的最任性的事,以別人的怒火和氣惱為樂,只因為我不想被困在這座城市里,不想在魔獸即將侵襲的時候被大家保護,做個躲在高墻后的膽小鬼。”
他微微低頭,誠懇地對沉默的人群彎腰道歉:“對于那些曾被我的行為冒犯過的大家,我很抱歉。”
“但我真的很想當個英雄,想拿起劍去和魔物廝殺,想保護大家。即使那看起來不切實際得讓人發笑,我也不想放棄。我想當的是騎士,是戰士,是能保護大家的英雄,而不是會對大家指手畫腳的統治者。我曾這么對我的叔叔說過,但他卻說,英雄有很多種,保護大家的方式也有很多種。”
“以前我不懂得他話里的意思,但后來,我明白了。”
“在離開這里的這段時間,我去過死城拉特洛。那里寸草不生,陰森又恐怖,他們甚至會把途經的旅人抓起來吊進籠子里慢慢等死,只因為他們憎恨無病無災的外鄉人。”
不知何時起被少年的故事吸引了的人們開始靜靜地聆聽,當死城的名字從他的口中說出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絲絲的抽氣聲,似乎被這個名字勾起了不甚愉快的回憶,但親身經歷過那里的少年卻神色如常,仍舊平緩地講述。
“那里確實恐怖,漆黑,陰森,處處飄蕩著死的味道。但最讓我覺得害怕的,是他們的城主。”他說,眼中浮現起回憶的陰影:“他或許的確討厭外鄉人,但他更討厭的,是他自己的城市,是他自己的人民。他不但沒有擔負起保護他的人民的職責,反而將他們引向了仇恨和瘋狂的深淵。他唆使他們屠殺別人,鼓勵他們在心中滋生邪惡,也任由那座曾經美麗的城市荒蕪破敗。”
“從那時起,我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愿意看到圣都也變成那樣嗎?”
“也從那時起,我開始問自己,我之所以有那樣的愿望——成為歌謠中的英雄——真的是因為我想保護大家,還僅僅是因為我想當一個被歌頌的英雄?”
少年停頓片刻,坦誠無畏的眼睛與看向他的每一人對視,那雙紫色的眼瞳清澈無垢,仿佛能由此處看透他潔凈的靈魂。
“英雄有很多種,保護人民的方式也有很多種。”他輕聲重復叔叔曾經說過的話:“以前我不明白,但現在我懂了。我的戰場不在野外,保護大家的辦法也不僅僅是拿起劍,揮灑血和汗水。”
“我的戰場,在這里。”
安賽抬起手,半轉過身,指向他身后的雪白圣殿,正午的陽光奪目刺眼,在金色的光輝下,威嚴聳立的圣殿宛若被包裹在圣光中。
“我的戰場在圣都的高墻之內,在大圣殿的議事廳中,也在屬于教皇的金色座椅之上。”
“圣都很美,”安賽對注視著他的人們微笑,而他們也不由自主地對他回以笑容:“它有千年的歷史,它保護著一代代的人民,它是在黑暗中給予信徒們希望的燈塔,它值得我們每一個人驕傲自豪。來到這里,生活在座城市里,是我的榮耀。”
“而如今,我希望能成為一位配得上它的教皇。”
“我想當一個稱職的教皇,”藍發的少年嘴角微揚,明亮不輸于陽光的笑容在他的臉上閃耀:“不是英雄,不用被傳頌,也無需任何人為我譜寫詩歌。”
“因為我終于明白,我真正的夢想只有一個——不是當一個活在傳奇中的英雄,而是保護大家,保護我的子民。”
“你們愿意嗎?”他那雙如溪水般清澈的眼睛看向無言的聽眾,小心翼翼的聲音里有著發自內心的真誠:“愿意成為受我保護的人民嗎?”
寂靜籠罩了整片廣場,如果說先前還有人會低聲驚嘆神使出現的奇跡,會小聲嘲笑教皇的故事,或是會質疑缺少主教出場的儀式要如何進行的話,那么此刻,他們將所有的聲音都咽下,唯能以沉默回應他。
但這并非無話可說的沉默,它籠罩著廣場,帶來沉靜的力量,也帶來久違的思考。
你們是誰?
神使最初的問題仿佛仍在聽者的耳邊回響,這看起來似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有人會以自己的名字回答,有人會以自己的職業回答,有人會以自己的外貌回答。
但名字只是代號,職業只是維生的工具,而外貌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皮囊。
你們是誰?
無數雙眼睛眨動,無數雙眼睛看向神像下的教皇——藍色,棕色,淺灰,墨綠,每一雙都屬于一個深深思考的人。
我是誰?
有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一位高大的圣殿騎士面朝教皇恭敬地跪下,銀白色盔甲上的一張臉莊嚴肅穆。
“我愿意,”他說,從腰間解下的劍被他高舉過頭頂,那是騎士發誓效忠時的姿勢:“我愿意受您的保護,成為您的人民。不僅僅作為一名服務于圣殿的騎士,更作為一名生活在圣都內的普通人。”
“我也愿意。”另一個聲音來自一位褐色衣衫的年輕人,他從人群中擠開,走到路中,看向教皇的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我在圣都出生,在這里長大,也將在這里度過一生。我愛這座城市,不多不少,正如您愛這座城市一樣。因此,我愿意接受您的保護,成為您的人民。”
你們是誰?
人們抬頭看向莊嚴接受二人效忠的教皇,神使的問題如鉆入心中的小蛇,一刻不停地在他們的耳邊質問,直至那個再顯而易見不過的答案浮上水面。
不是名字,不是職業,不是長相,也不是家境和金錢。
腳踩這塊土地,身處于魔法鑄成的高墻內,他們有著共同的身份,也有著共同的名字。
圣都伊修蘭。
聚集在廣場上的每一人都生于此,長于此,也愿意終老于此。這座城市于他們而言不僅僅是個代號,也不僅僅是女神離開的圣地,更不僅僅是貴族們玩弄權術的棋盤。
她是他們的家。
人群中,開始有星星點點的空缺出現,那是單膝跪下對教皇宣誓的人們。
一開始只有站于前排數人,但片刻后,那點點空缺越來越多,直至連成一片屈膝的人海。
這片汪洋之海中,有身穿盔甲的騎士,有年少青春的少女,有年近花甲的老人,有看似玩世不恭的青年,也有眼圈泛紅的主婦。一個接一個的頭顱恭敬地垂下,一只接一只的膝蓋輕觸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安賽屏住呼吸看著對他跪下的人們,他們無言,沉默,卻有重若千鈞的力量從這沉默中迸發出來,落于他的肩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少年教皇用顫抖的聲音感謝他們的信任,也請每一人起來。在他們立起身的時候,他盡可能地看向每一張臉,祈禱自己能記住每一個滿懷希望的眼神。
因為他知道,他們并非對自己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