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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丁討厭這個紅發的女孩。

她自以為是地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又自以為是地逼迫他簽下同伴的契約，名為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恩人，實則卻是將他關進了另一個牢籠的獄卒。

在某種意義上，她和將鐵項圈套上他脖頸的皇帝沒有任何區別。

薩丁依舊不知道自由的滋味。

愚蠢的契約將他和少女牢牢地綁在一起，只要他離開她超過一公里的距離，他便會被頭暈目眩的感覺擊倒，在意識回歸的下一秒，就能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動。

在又一次有計劃的逃跑失敗后，薩丁咬牙切齒地看著赤發少女臉上燦爛的笑容，恨得簡直想將她變成松鼠。

呵，居然有人說他的把戲是精湛的邪術，薩丁心想，真該讓那些人見見這名女孩無恥之極的本事。

他們被迫一起旅行，時不時有人追尋他們的蹤跡而至，不知是少女的仇家還是皇帝的爪牙。

但無一例外地，這些人都會倒在少女的劍下。

令薩丁感到不滿的是，她的那柄巨劍雖然削鐵如泥，卻從不取人性命。心慈手軟的少女永遠都是用劍背敲暈對手，然后拉著他溜之大吉。

他曾忍耐著和她對話深深的不快詢問過這個問題，但少女給出的答案一如既往地讓人難以理解。

“我們有更可怕的敵人要一起面對。”她說，愚蠢的微笑在她的臉上仿佛永遠洗不掉的污漬：“到那時，每一個人類都是最重要的伙伴。”

薩丁在心中嗤笑她的天真，過去十七年來的境遇讓他明白，沒有任何的威脅能讓人類聯合在一起，即使末日將在第二天降臨，他們也會在前夜爭吵著誰更有資格死在最后。

但他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不僅僅是為了避免無謂的爭吵，更是因為數日來和少女的相處早已令他明白：這個女人的頭腦簡單得如同用稻草構成，脆弱得支撐不起任何有點重量的深思。

在薩丁看來，她在本質上等同于那些聒噪的水手——一樣的無知，一樣的精力充沛，一樣的尋根究底的好奇心。

不，他在心中搖頭，她比那些水手還要煩人。

“薩丁！”每每遇到什么新鮮有趣的事，她總是這樣喊著他的名字，打斷他手中正在做的任何事務，扯著他的袖子讓他去看，自如的態度仿佛他的主人，清脆的嗓音聒噪煩人，像只不知道疲倦的鴨子：“薩丁，快看那個！薩丁，這個好有趣！薩丁！薩丁！”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復下，仿佛連他的名字都變得煩人了起來。

簡直是場無盡的折磨，薩丁心想。

在某個秋日的午后，他們又經歷了一場無謂的逃亡。數十天前少女依舊堅持不給追殺他們的皇帝禁軍留下致命傷，拜此所賜，他們不得不在這幾天內四處輾轉，只為了甩掉那些不知道感恩的走狗。

在擊退了新一輪的攻擊后，少女氣喘吁吁地仰面倒下，重劍拍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薩丁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纖長的手指在翻過新的一頁時有略微的停頓。

這是一本他在逃亡間隙買到的古書，其上記載了無數匯集古往今來智者們對邪術的研究和探索。在書中，他們稱呼這種異能稱為“法術”，并敬畏地將它理解為上天慷慨的恩賜。

寫下這些字眼的人一定生活在一個對邪術師們無比寬容的時代，他尊敬地在那些能操縱邪術的人們名前加上敬稱，仿佛他們不是任人驅使的工具，而是真正功成名就的圣者。

薩丁著迷地掃過一行行文字，心中對自由的向往再一次被它們激起。

如果我也能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他在心中想，那該是怎樣的幸運。

“薩~丁~！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時來到他背后的少女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震落了薩丁手中的古書。他第一千零一次氣惱地回過頭，然后第一千零一次看到赤發少女愚蠢的笑臉。

“你怎么又在看書？”她不滿地嘟囔道：“真無聊！都不幫我打架！”

薩丁拾起書，對她的抱怨尖銳地反駁：“你豈不是更無聊？留著要殺我們的人好手好腳，還要為他們考慮昏倒后會不會著涼。”

被他諷刺了的少女眼睛一瞪，掄起重劍就要向他撲來。

但早已熟知她性格的薩丁只是微微一偏頭，那呼嘯而來的劍便擦過他的頭發擊歪。他將古書合上，在少女氣憤的眼神中悠然打了個響指，從她的面前消失無蹤。

多日來的折磨早已讓他找到了最好的逃避方法——這簡單的同伴契約只會對二人間相差的距離做出約束，而無其他的限制。只要薩丁不離開超過少女一公里范圍內，他就能為所欲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對于他而言，不論何時，最想做的事永遠只有一件——離她遠點。

站在看不到少女的地方，薩丁重新打開書繼續閱讀，但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諷刺卻仍在他的心中徘徊。

他原本是不屑于理會與少女進行如此低端的對話的，在最初的時候，他甚至連理都不想理她，少女的整個存在對薩丁而言就是最好的笑話：無謂的同情心，腦子里只知道戰斗，天真到愚蠢的善良，還有熱情到讓人厭煩的關心。

她的每一處都讓薩丁討厭，就連她的名字都令他發笑。

那么地冗長，華麗而又無謂地繁復，薩丁在初次聽到后曾失笑地搖頭，簡直不敢想象世間有誰能夠記全這個可笑的名字。

頂著這個怪名字的少女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帶著薩丁奔波在逃亡的路上，偶爾她會停下，詢問途徑小鎮的居民有沒有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又或是向村莊的老人們打聽最近有沒有異常發生。

她以為自己是誰？薩丁在心中冷笑，某位轉生的圣徒嗎？

少女似乎時時刻刻保持著一顆救國救民赤子之心，其間或爆發的強烈正義感的姿態之高讓薩丁幾乎作嘔。

如果她真的如她所說的那么為人著想的話，薩丁在心中腹誹，那就把自由還給他啊。

他始終不知道少女究竟想做什么，直到某一日他們寄宿在邊境的小村中。

討厭看到紅發女孩的薩丁一如既往地在清晨就悄悄離開，他來到村子外不遠的森林中，時刻注意著自己的距離不要離開少女超過一公里。

畢竟他可不想在離得太遠后猛然被拉回她的身邊，然后毫無預警地再次看到這個女人惹人厭煩的笑臉。

薩丁不知道自己在森林里逗留了多久，直到有接天的火光伴隨著尖叫在村子的上空響起，他才驚覺事態有些不對。

他飛快地向事件發生的中心趕去，一路上所見的只有哀哀痛哭的村民和燒焦的房屋。

起先他以為是跟隨他們的追兵再次趕到，后來他又覺得或許是皇帝的軍隊在此開戰，一個又一個念頭滑過他的腦海，但哪一個都比不上他最后目睹的真實震撼人心。

在一片懾人的火海中，手持巨劍的少女傲然獨立，赤紅的發絲有數縷已被烈火燒焦，散發出不詳的氣息。

而黑壓壓地擠滿她面前的，是薩丁從未見過的生物。

他們仿佛自地底的深淵爬起，形態可怖，樣貌扭曲，能讓人看得連自己的心也被染黑。

它們不似這世間任何一種生物，卻又比這世間任何一種生物都要來得可怕。

薩丁曾在某本記載邪術的書上讀到過這種生物，寫書的人是如此地害怕，以至于在提及他們時連筆跡都因為恐懼而歪斜。

它們是大陸上有千余年未曾出現過的魔物。

面對這種異端的生物，首先在薩丁心中燃燒起的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他從未見過這種有著純粹惡的生物，求知的本性讓他不由自主地朝他們靠近。

但持劍的少女卻厲聲阻止了他的行動。

“站在原地，薩丁！”她喊道，臉上沒有以往的歡笑，那嚴肅的模樣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薩丁一時竟以為她不是往日那個愚蠢的女孩：“他們很危險！”

隨著她的話出口，薩丁原本邁向前方的腿被牢牢地釘在地面上。

他震驚地看向少女，直到此刻薩丁才知道，原來她并非沒有能力命令他驅使他，她只是選擇了不那么做。

被迫停留在原地的薩丁只能眼睜睜地目睹著少女逞英雄的表演。

他看到她揚劍一次次地沖向魔獸，將它們毫不留情地殺死。

但每一次勝利，都會給她的臉頰和周身增添一道新的傷痕。

直到最后，握劍的少女已經氣喘吁吁，纖細的身軀不得不靠巨劍的支撐才勉強不會倒地，但她面前的魔獸卻仍有很多。

她是殺不完的，不知為何，薩丁在心中如此確信。

他甚至能確信，如果少女繼續這樣下去的話，非但保護不了那些村民，就連她自己都會被層出不窮的魔獸殺死。

放棄吧，他想對她說，或者是對某個早已心死的男孩說——你做不了任何事，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卻做著只屬于英雄的美夢。

但他說不出口。

他能看到瑟縮著躲在矮墻后的村民們充滿絕望又暗藏希望的眼睛，他能看到他們看向少女的眼神，那神情他曾在自己的臉上，在母親的臉上，亦在在養母的臉上見到過。

不，他說不出口，他不忍心打碎他們最后的幻想。

少女倒下的時候，仿佛有千萬張嘴同時發出了吸氣聲。

薩丁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驚叫，他只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即使看到鮮血流滿地，即使看到魔獸開始啃食她的尸體，他也未曾移開。

村民們發出低低的抽泣，不知是為少女的犧牲惋惜，還是為他們既定的命運悲嘆。

在喪失了少女這個目標后，有魔獸開始轉頭看向其他人，被嗜血染紅的雙眼仿佛閃著宣告死亡的冷光，帶來無盡的絕望。

薩丁移動身形，在少女死后原本捆束他的咒令早已消失，他得到了向往已久的自由，卻并未如預期的那樣品嘗到喜悅的滋味。

人生中的第二次，他發自內心地想要為與自己無關的人施放邪術。

但還未等他攻擊魔獸，伴隨著人們的驚呼，原本倒下的少女重新站起。

自死亡中歸來的她沉默不語，只是再次揮動手中的大劍，向魔獸們發起新一輪的攻擊。

這一次，薩丁與她并肩作戰。

那一天日暮時分，他們終于合力將來犯的魔獸盡數驅趕，而始終奮戰在最前方的少女共計死去了十九次。

每一次死亡都伴隨著驚人的慘烈，薩丁整潔的衣袍染滿少女的鮮血。

奇跡般存活下來的村民早已驚呆，他們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但當他們終于意識到時，無數雙膝蓋對著少女的方向跪下。

在漸沉的夕陽下，日后被整片大陸尊稱為女神的少女征服了她最初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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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日子過得波瀾萬丈卻又平淡無常。

大陸上不知來自何方的魔獸日益增多，頻繁的侵擾讓各國的主人漸漸意識到僅憑自己引以為傲的軍隊完全無法與他們對抗。

因此原本被視為奇技淫巧的邪術被日漸重視，原本被奴役被作為工具驅使的邪術師們也被解下了束縛的鎖鏈。

人們終于發現，相對比刀槍棍棒的直接攻擊，邪術師們操縱霧雨雷電的方法要來得更加有效。

人們開始尊敬這些身懷異能的奇人，而他們向來為人所不齒的名字也被冠上了“法師”的尊稱。

禁軍們停下了對薩丁的追殺，反而諂媚地奉皇帝的命令屈尊邀請他回去擔任帝國無比榮耀的首席法師。

“如果您能答應，”他們對十九歲的薩丁說，奉承的語氣仿佛早已認定他能夠功成名就：“陛下許諾會封給您公爵的頭銜，外加數不盡的珍寶和美人。”

但薩丁只是如這兩年來每一次那樣，用火球點著他們的衣服，然后看著來人尖叫著跳進河里后冷冷地拒絕。

我真是越來越無聊也越來越蠢了，在某一天又一次戲弄了來使后，薩丁對自己的行為默默地搖頭，他不快地用余光掃過身邊的少女，后者無知無覺的臉上仍掛著傻得透頂的笑容——一定是被這個蠢貨影響了。

在離開了那座感恩戴德的小村子后，他們的旅行仍在繼續，魔獸的足跡出現在哪里，他們就出現在哪里。

少女還是一如既往地熱心，一如既往地愛管閑事，哪怕每一次都會讓她丟掉性命。

“如果我死十五次卻能救一百個人的話，”某次她心血來潮地對薩丁解釋：“那也很賺呀！”

還沒等薩丁有心情諷刺她這損己利人的高尚美德，少女便開心地又補充道——

“更何況我每次都能救下好多好多人！比一百個多得多！所以就算死上一千次也不虧！”

薩丁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她說得確實正確。

因此他只好咽下心中預備好的諷刺和嘲弄，對她的天真露出了個陰陽怪氣的笑容：“那還真是厲害啊，海倫娜。”

兩年來的共同旅行讓薩丁痛苦地認識到，如果他因為討厭少女而拒絕喊她的名字的話，那完全就是給這段本來就不愉快的同行徒增煩惱。

因此他挑選了少女冗長全名中唯一能記得住的某幾個字符，簡略地稱呼她為“海倫娜”。

到此為止了，他想，這是我對她蠢到家的名字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容忍了。

但即便如此也似乎讓少女非常開心。

當然，薩丁又一次腹誹，她也很容易變得開心。

她會因為今天又多救了一個人而高興，她會因為今天沒有下雨而高興，她會因為不用露宿野外而高興，她更會因為薩丁偶爾心情好能搭理她而高興。

簡直像只沒有任何人生追求的小狗，因為一根骨頭和主人的撫摸就樂得在地上打滾。

隨著她擊退的魔獸越來越多，少女的名聲在大陸上也越傳越廣。

她樂天的性格幫助她吸引了無數人前來追隨她，他們將她天真的正義感稱為神性，因為她的永生不死而敬她是女神，跪在她腳下發誓效忠的戰士們開始稱呼自己為神使。

對于自一開始就在她身邊的薩丁，新的神使們尊敬地給了他“第一”的榮耀，在日后無數記載女神言行的圣典中，他的名字將與她并列，成為無上榮耀的“第一神使”。

但薩丁卻覺得這一切都無聊得透頂，在他眼中，那個似乎永遠也不會長大的少女始終是個冒著傻氣的笨蛋，仗著自己不會死掉，便一股腦地熱血徑直向前沖。

他從來不會叫她“女神”，因為他覺得她根本就不是女神。

她只是個有個又長又怪名字的普通少女罷了。

會笑，卻也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