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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驚恐地捂住了嘴,自從瘟疫開始,城主已經有快一年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了。
即使她只是一介平民,但從前也常常有機會在劇院見到城主的身影。
以前每逢劇院有新節目上映時,熱愛戲劇的城主總會在首演結束時登臺鼓勵演員和劇作家,并與他們親切地擁抱握手。
那時的城主還是位容貌端正的普通青年,即使臉上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但笑容卻也從未遠離過他的臉上。
可如今,凱蒂恐懼地看到城主那幾乎不似活人的臉色,他那干瘦的臉上沒有一點多余的肉,仿佛是一張人皮蒙在了骷髏上。
他既然在此時此刻出現,最后一絲希望也從凱蒂心中溜走,那么一切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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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有素的衛兵很快就將沒有絲毫反抗的少女綁在了火刑柱上。
在點燃她腳下的木材前,黑衣的城主按照慣例來到她的面前,逼迫她放棄自己的信仰。
“放棄你對女神的信仰。”他總是這么說,對著那些害怕著即將到來的死亡的外鄉人,陰森的口氣里有致命的誘惑:“我就放你自由,讓你毫發無傷地離開這座城市。”
但凱蒂知道,不管他許下怎樣的承諾,等待外鄉人的都只有死亡一條路而已。
如果他們拒絕,那他們當然會被活生生地燒死,不給于一絲一毫的同情。
但如果他們答應,為了自己的生命而背棄多年的信仰,他們確實會被放出拉特洛,但就在踏出城門的那一霎那,潛伏在城墻上的弓箭手就會一箭射穿他們的胸膛。
這只是個惡毒的余興節目,為了讓這場死亡的盛宴來得更加有趣曲折一些。
這也仿佛是這幾年來,被瘟疫奪走了戲劇這一愛好的城主所能找到的最接近戲劇的娛樂方式了。
“怎么樣?”他洋洋得意地問向被綁在高臺上的少女:“你做出選擇吧。”
微笑著的少女用自己的祈禱回答了他的問題,她在祈禱中祈求女神的垂憐,祈求女神的賜福,更祈求女神原諒這些無知的暴民。
“好!”被諷刺了城主大喊一聲,他揚手招來了手持火炬的屬下,親自接過熊熊的火炬將少女腳下的木柴點燃。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他恨恨地道:“死的時候可不要后悔。”
美麗的少女只是搖搖頭,她溫柔地看向廣場上被父母抱在懷里捂住眼睛的孩子們,那眼神有如慈母般充滿愛意。
再也沒法看下去的凱蒂捂住了眼睛,她不顧周圍人的想法,將一直堵在喉嚨里的哭聲釋放出來,一時間,以她的哭聲為□□,廣場上響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泣。
“都給我閉嘴!”伴隨著城主的命令,他的衛兵粗魯地拽住凱蒂的胳膊,想將她扭送到廣場之外。
但還未等他拖動凱蒂的身體,一陣熟悉的歌聲從燃著白煙的熊熊火堆中響起。
凱蒂愣住了,抓著她胳膊的衛兵也愣住了,就連前一秒還兇神惡煞的城主也和廣場上的眾人一起愣住了。
凱蒂情不自禁地開口,那曲調是如此的熟悉,每一位住在拉特洛的居民都自小熟記,能將它哼唱出來。
男人們曾在酒館中暢飲著啤酒大聲地合唱過這首歌,母親們曾在孩子的床前低低地吟唱過這首歌,每一個曾經晴朗的夜晚,在月亮和星星的照耀下,在劇院上映新的節目之前,拉特洛人都會聚集在玫瑰廣場,圍著那尊曾經令他們自豪的雕像,共同輕聲唱著這首歌。
——《月桂樹下的少年》。
更多聲音加入了凱蒂,有男聲,有女聲,還有孩子清脆的嗓音。
這一次,就連城主聲嘶力竭的呵斥也不能讓他們閉嘴。
這是一首能喚醒他們共同回憶的歌曲,這是一首能映照出他們往日榮光的歌曲。
只有在唱這首歌時,曾經身為拉特洛人的自尊和榮耀才會重回他們的身上,他們才能記起自己的城市原來并不是一個以殘殺外邦人聞名的血腥之城,而是一個曾經充滿了鮮花與歌聲,載滿了自由與文明的驕傲之都。
我們曾是照亮人類前行的燈塔啊。
凱蒂流著淚在心中想到,耳畔邊響起的歌聲是那樣的諷刺,卻又是那樣的讓人沉迷。
那位活在傳說中的神使,那位庇護了他們一千多年之久的神使,在他拋下拉特洛人的短短五年后,這座玫瑰之城就淪為了如今的模樣。
伴隨著這響徹廣場的歌聲,凱蒂驚訝地發現原本纏繞著整座城市的濃霧正慢慢地散去,藏在濃霧下滿目瘡痍的城市顯露出來,在相隔了數年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但很快,仿佛是比濃霧消散的速度更快,那些橫亙在街道上的污垢和泥濘竟如陽光下的春雪般消散開來,露出了其下路面上華美的紋飾。
曾經殘損的雕像恢復一新,干涸已久的噴泉重新噴出清澈的泉水,那數千盞燈罩破碎的路燈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同時點起,千百根蠟燭一起閃著瑩瑩的火光。
凱蒂震驚地看向仍燃著火的火刑架,在木材燃起的茫茫白煙中,毫發無傷的少女赤腳從火堆上走下,她那仍滴著鮮血的雙腳所經之處,有朵朵鮮紅的玫瑰從血跡中怒放開來。
人群如被撥開的潮水在少女的面前分開,他們驚恐地看著這位不知名的異鄉人,顫抖著的膝蓋仿佛已經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她真美,不是嗎?”少女扭頭環顧這座已經恢復了鼎盛時期的廣場,在噴泉泊泊的水聲中,有悅耳的鳥鳴遠遠地響起,枯萎多年的古樹迅速地抽芽開花,粉色的花瓣如漫天的細雨落在少女的身上,也落在了簌簌發抖的圍觀者身上:“你們的城市,真的很美。”
凱蒂順著少女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霧氣的影子,翠綠的山丘上春/意盎然,高高的山頭上支撐起圖書館的十六根石柱如初冬的新雪般潔白,不遠處的劇院里隱隱傳來久違的音樂聲。
“我只是覺得你們可能忘記了,拉特洛曾經有多么的美麗。”
少女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她溫柔的話語仿佛自己剛剛并沒有做出什么偉大的神跡,只是像治好了一個重病的孩子那樣,治好了他們這座病入膏肓的城市。
被這久違的美麗震撼了身心的市民們久久地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誰開了頭,一聲又一聲泣血的呼喚響起。
在這一刻,他們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憤恨,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暴行,如同每一個祈求女神慈悲的子民,他們跪倒在少女的面前,向她懇求她的賜福。
“拉特洛真的很美。”沐浴在花雨下的少女臉上的微笑比一千盞燈也要來得明亮,但那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卻如寒冰般冷冽:“可你們配得上她嗎?”
一股寒意在信徒們的心中升起,他們顫栗著抬頭看去,不知何時起,笑意已從少女的臉上消失。
“不……”
“可是我們……”
“瘟疫!……”
“那些外鄉人……”
他們七嘴八舌地開始辯解,想用自己遭受的苦難博取女神的同情。
但少女只是搖搖頭。
“不必對我解釋,你們需要求得原諒的人不是我。”她說,揚起的手再落下時,數十個被吊在城墻上的鐵籠出現在廣場的中央:“而是他們。”
牢籠中死去已久的尸體突然微動,白骨森森的嘴里有沙啞的聲音傳來。
人們發出恐懼的叫聲,哆嗦著往后退去,但嚴苛的女神不會放過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你,林頓。”她手一指,一位被叫出名字的佝僂青年僵住了身子:“你曾經是一位學者,不知道你還記得這位曾經在學城中同窗過的朋友嗎?”
鐵籠中一具披著青色長袍的尸體已淪為白骨,咔噠作響的指節隨著女神所指的方向向林頓指來。
“對不起對不起!”驚恐交加的青年哭泣著道歉,他怎么會不記得這位曾經的同窗,他曾嫉妒過他的才華,并將他的到來向護衛隊告密,在這倒霉蛋被吊到鐵籠里時他還悄悄躲在一邊笑著看了很久。
“對不起!”他聲嘶力竭地對死去已久的同窗道歉,但骷髏那直指著他的手指卻再也沒有放下。
“你,修夫。”女神轉身又一指,已經完全傻在原地的高瘦獄卒一片茫然:“你曾是一名音樂家,但你知道有多少經歷過你手的犯人曾有著卓絕的音樂才華嗎?”
隨著她的聲音,有數具骷髏和尸體的頭顱抬起,緩緩地轉頭,沒有眼珠的眼眶看向因為恐懼而涕淚縱橫的修夫。
更多的人的名字被她點出,更多的錯誤與罪孽需要他們去償還。
直到最后,她將視線定格在黑袍的城主身上,如一尊行尸走肉的男人臉上既沒有害怕也沒有懺悔,他站在原地,臉上燃燒的是露骨的恨意:“我不會道歉的,女神。是你先拋棄了我們,是你讓我們承受瘟疫,是你讓拉特洛賴以生存的圣器喪失了效力,不,我不會道歉。”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紅發的女神低下她高貴的頭顱,對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道:“我很抱歉。”
她輕聲說:“我很抱歉讓你們忍受了這一切,我很抱歉讓你們在絕望里掙扎。”
“我知道你們遭受過的每一份苦難,我愿意接受你們的責罵,我也想要去彌補你們的痛楚。”
“我很抱歉我來遲了。”她說:“但我從未拋棄過你們。”
人們紛紛抬起頭,有淚水從他們的臉頰滑下,不知是因為女神這來得太遲的道歉而感動,還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暴行而后悔。
他們張開嘴,想要祈禱又想要申訴,卻除了哭泣無法發出更多的聲音。
“……但這些苦難,”女神再一次開口,平靜地直視著每一位屠殺過無辜人的市民,聲音里有冰冷的力量:“并不能成為你們傷害別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