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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賽是被伊恩的掙扎聲吵醒的。
他困倦地揉揉眼睛,看到勞德正抓住激烈扭動著的灰發男孩,不讓他因為這過于激烈的動作傷到自己或是招致獄卒的斥責。
但身材瘦弱的男孩即便雙手都被勞德緊緊抓住,嘴中也依舊在大聲地哭喊。
“你們不能這么做!”他對打開了少女牢門的獄卒們叫道,先前的沉默寡言仿佛早已從他的身上遠去,他如一只被困的小獸,拼命地想要阻止那些人接下來的行為:“不要!你們不能燒死她!不!不!!”
隨著他的呼喊,牢中被關押的其他犯人紛紛醒轉,也都七嘴八舌地開始吵吵嚷嚷。
但出乎安賽意料的是,那兩個先前找借口也要對他們呼來喝去一番訓斥的獄卒一言不發,不管是對伊恩的懇求也好,還是對于其他犯人的乘機吵嚷,他們都仿佛什么也沒有聽見。
安賽遠遠地看去,見到那個高瘦的獄卒打開牢門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手中的鑰匙屢次插錯了位置,對準了鑰匙孔好幾次,才勉強將牢門打開。
而那走進牢房內將少女帶出來的胖子更是臉色蒼白,即使眼下是尚且寒冷的初春,也有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落。
胖男人俯身動了動嘴,似乎是低聲對少女說了什么,安賽聽不到他說出口的話,只聽到少女溫和的回應:“沒關系,我知道的。”
得到這一答復,兩位獄卒的身體不約而同地震了一震,高瘦的男人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似的,將頭別轉到一邊,不敢再多看少女一眼。
鐵鏈落下的聲音響起,安賽看到在兩個獄卒的帶領下,赤發的少女手腳都戴著鐐銬從牢內走出。
剛剛還在拼命掙扎的伊恩突然停下了動作,猛地撲到了鐵欄前,滿是淚痕的臉直直地對向少女的方向,聲音嘶啞地喊道:“小路!”
聽到他的呼喚,向來看不清臉的少女將視線轉到他們的方向。
在昏暗的燭光下,安賽的心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幾乎漏跳了一拍。
他真傻,紅發,圣潔,對所有人都平等而待的慈悲,除了她還能有誰?
本來就是為了追尋她而來的安賽在這狹小的牢中和她相處了近乎一周,竟然直至今天才認出她究竟是誰。
“女……”他直愣愣地看著那美麗的身影,尊敬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即使身處骯臟的牢獄中也依舊圣潔無垢的女神對他輕笑著搖搖頭,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比了個“噓”的動作,似乎是想讓他噤聲。
可安賽的眼神卻只能不由自主地停在她伸出手指和那粉紅的薄唇上,純情的少年臉上燒得一片通紅,仿佛那根手指剛剛放在了他自己的嘴上。
良久后,安賽才回過神來,轉頭去看仍抓著伊恩的勞德。高個子的男孩臉上的震驚不比安賽少上半分,他癡癡地看著赤發女神的倩影,眼中滿是迷戀和崇拜,陶醉得就連原本緊緊握著伊恩的手也不自覺地放松。
“伊恩,”安賽嫉妒地發現女神竟知道那個陰沉的小子的名字,她對伊恩綻放出安賽從來不敢奢求的迷人笑容,動人的嗓音里是不容拒絕的力量:“不要做傻事,等我回來。”
伊恩嗚咽了一聲,抓著鐵欄的手無力地垂下,他還沒得及做出更多的答復,押解著少女的獄卒就已經帶著她從他們身邊遠去了。
如果是別人在上火刑柱前說出這種話,那么安賽一定會覺得這個人要么瘋了,要么就是撒著小孩子都能識破的謊。
但這一次,他卻發自內心地相信這句話。
“別哭了伊恩,”他伸手點了點縮成一團抽噎不止的男孩,心中還存在的嫉妒讓他手下更用力了一點:“給我像個男人一樣站直了!”
哭紅了眼睛的男孩悶悶地抬頭向他看來,不知何時起,牢中原本吵嚷的聲音已經停下,在一片寂靜之中,安賽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又堅定:“她一定會活著回來的,因為——”
——因為她可是我們的女神啊。
————————號外號外!拉特洛推出本季旅游新景點!燒過女神的廣場!——————
這個早晨的濃霧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來得更濃更厚。
凱蒂給仍熟睡的女兒掖緊了被子,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門,朝著玫瑰廣場走去。
被冠以玫瑰之名的廣場中心位置的地面由數千朵鑲嵌在地面的金色玫瑰構成,這些精巧的玫瑰環繞著拉特洛城內最大的噴泉一圈圈地散開,從上方俯視,仿佛真如一朵盛開的玫瑰。
廣場就位于大劇院旁邊,以前向來是劇院節目開始之前市民們最愛打發時間的去處,可如今,能噴出清冽泉水的噴泉早已干涸,滿是灰塵和泥濘的廣場與拉特洛城內其他曾經富麗堂皇的建筑一樣,淪為了只有空殼的殘次品。
而今天,那名紅發的異鄉少女就要在這片廣場上被燒死。
凱蒂趕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她艱難地踮腳朝人群圍著的里面看去,空空的火刑架上還未有女孩的身影。
還沒來嗎……凱蒂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但很快,隨著人群前方傳來的一波喧嘩聲,她看到了在獄卒驅趕下朝這個方向走來的少女。
他們竟然沒有給她穿鞋子。
這是第一個跳進她心里的念頭。
身為母親的本能讓凱蒂一眼看到了少女流著血的腳,她仿佛踏過荊棘般,那雙柔嫩粉紅的腳不停地向外滲著鮮血,鮮紅的腳印布滿了她走過的那一條長長的路上。
凱蒂抬頭看向遠方,關押少女的牢房位于離廣場五個街區之遠的地方,而他們竟然將她的鞋子脫下。
這意味著少女不得不赤腳走過那一片有著玻璃碎渣的臺階,那是年久失修的路燈外罩破碎后留下的殘骸;這也意味著少女不得不赤腳走過那段凱蒂曾日夜走過的泥濘小道,那條臭氣熏天的路上布滿了淤泥和死尸。
凱蒂心酸地注視著平靜向廣場方向走來的少女,雖然她仍在微笑,似乎感受不到流血的雙腳的疼痛,也感受不到戴在手腳上沉重鐐銬的折磨,但凱蒂的視線停留在她身后那一長串血紅的痕跡上,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對她!
已經有淚水從凱蒂的眼中滲出,在如今心中已沒有對外鄉人仇恨的她眼里,這名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女不僅僅是挽救了她女兒性命的恩人,更是一個年輕的,仍需要母親疼愛的女孩。
她和我的女兒一樣,都是某個人的女兒。這個念頭突然沖進凱蒂的心里,然后便再也掙脫不開,即使少女是外鄉人,但那又如何,她也是某個母親的女兒,某個曾被人放在心上疼愛的女孩。
而如今,他們卻要燒死一位母親的女兒。
一陣眩暈向凱蒂襲來,她恍然想起那些曾被他們受憤怒驅使而殺死的外鄉人。
這些在死前仍哀哀祈禱的外鄉人難道不也是某位老人的女兒和兒子,不也是某位孩子的父親和母親嗎?
他們什么也沒有做錯,只是踏入了這座城市,只是沒有遭受過瘟疫的折磨,就被冠上該死的罪名,吊在狹窄的鐵籠中,絕望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我們都做了什么……
凱蒂看著周圍同胞們興奮的眼神,一股更深刻的恐懼將她懼住,我們竟然一直以來都以這樣的神情在做這么可怕的事情嗎?
她奮力在人群中向前擠去,自知自己能力微弱的凱蒂不奢求能救下少女,更不敢希望能改變同胞和城主的看法,她只是想,只是想將自己的鞋子脫下來遞給她,哪怕一點也好,哪怕只是杯水車薪,她也希望紅發的少女能免受一些折磨。
但有人比她的動作更快。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跑去,身后跟著的是他神色急切的母親。
“先生,請讓姐姐穿我的鞋子吧!”年幼的男孩雙手捧著自己小小的鞋子,一張稚嫩的小臉揚起,其上的認真和真摯讓人不忍拒絕他的請求。
“姐姐救了我的命,”他一字一句道,他的母親也在一邊拼命地懇求押送少女的獄卒:“我想為她做點什么。”
一胖一瘦的兩位獄卒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他們似乎是想要驅趕男孩,但又不知為何在原地猶豫。
凱蒂看到高瘦的那個獄卒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少女,那臉上慌張的神情竟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還未等他們做出決定,更多的聲音從圍觀的人群中響起。
“姐姐,穿我的鞋子!”
“不,穿我的!”
“我的腳比較大,姐姐穿我的合適!”
“還是穿我的鞋子吧姐姐!”
一聲聲稚嫩清脆的童聲從人群中傳來,一只只鞋子被遠遠地拋來。
凱蒂知道,這些孩子一定如同她的女兒那樣,在某個深夜被少女和她的神明拯救了生命。
成年人常常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心,被世俗和利益所羈絆,甚至在明知自己做錯了的時候,也不敢抬頭挺胸地堂堂正正承認錯誤。
但純真的孩子們卻從不畏懼將真話說出口,憑著他們那顆真摯的心,下意識地找出真正值得他們愛戴的對象。
一點冰涼從凱蒂的臉頰滑下,她抱緊自己的胳膊,此生中從未有哪個時刻能像現在,讓她覺得自己竟是如此的骯臟不堪。
求求你們,她咬住嘴唇,禁不住哽咽出聲,不要燒死她,求求你們,讓她活下來吧。
但不管是哪一位神,都沒有聽見她的渴求。
在一片嘈雜中,凱蒂聽到有一道不高不低的男聲響起,那聲音熟悉又陌生,讓她不由自主地抬頭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在人群中央,渾身漆黑的城主站在少女的面前,他那慘白的臉上神情陰郁得可怕。
“呵,你這個外鄉人還真是受歡迎啊。”
男人抬腿不屑地將地上的鞋子踢開,狠狠地瞪了眼押送少女的獄卒,在城主身后的衛兵立刻上前,將一胖一瘦的兩位獄卒推開,轉由他們架著雙腳流血的少女向火刑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