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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賽原本還很同情這個看不清臉的少女，在圣都長大的他從未見過有人能野蠻下作到拉特洛人的程度。

那些獄卒似乎是尤恨少女，動輒對她斥責(zé)打罵，甚至有幾次，安賽能看到他們搬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可怕刑具，路過他和勞德的牢房，向關(guān)著少女的牢房走去。

但少女的這些遭遇并未讓安賽對她的同情心維持多久。

幾天后，愛恨分明的小教皇就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不管少女經(jīng)歷了怎樣的折磨和侮辱，她竟然始終對那些粗魯無禮的下等人溫聲細(xì)語，有幾次安賽竟聽到她輕聲對那個前一天剛掌摑過她的獄卒道謝，只因為他帶來了她的晚餐。

她難道沒有自尊嗎？

安賽不可思議地看著那被她道過謝的獄卒直接將一碗湯潑到少女的臉上，并尖聲地諷刺她裝模作樣的可笑行徑，但即便這樣，她也沒有憤怒或是尖叫出聲，平靜的少女只是擦了擦臉上的湯漬，然后又縮回了她慣常用來祈禱的角落，開始專心祈求女神的救贖。

和被關(guān)在牢里的其他外鄉(xiāng)人不同，少女從來不哭也不鬧，既不會大聲地詛咒獄卒們的行為，也不會諂媚地祈求他們的慈悲。

她只是永遠(yuǎn)地溫和而又平靜，仿佛從日夜的祈禱中獲取了無盡的力量，不管遭遇到怎樣的折磨，她輕柔的語氣從不會被激起一絲波瀾。

她不但不怕他們，甚至似乎也不恨他們，有時安賽聽著少女和獄卒的交談聲會困惑地想。

他能聽到她輕聲地告訴將湯水潑了她一頭一臉的獄卒要注意保護自己的手腕，因為那曾屬于一個在當(dāng)獄卒之前是音樂家的有為青年；他也曾聽到她柔聲勸慰家中妻子病重的守衛(wèi)，并在他的嗤笑中承諾一切都會變好；他更是能聽到少女日夜不停的低聲祈禱，那始終平穩(wěn)的聲音如最可靠的安慰，撫平了牢中每一個惶恐不安的囚犯。

漸漸地，安賽發(fā)現(xiàn)原本能對少女大聲痛斥的獄卒開始害怕和她說話。

她從未如其他的犯人一樣威脅詛咒過他們，但站在她面前的每一個曾經(jīng)兇惡的守衛(wèi)如今卻如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唯唯諾諾，低低垂著頭甚至不敢抬起直接面對她的眼睛。

她的平靜和不抵抗讓他們發(fā)現(xiàn)了自己行為的可恥，在又一次目睹了少女輕輕拍了拍某位年輕獄卒的胳膊，溫和地詢問他受傷的右手有沒有恢復(fù)時，安賽看到那原本聲音尖細(xì)熱愛諷刺她的獄卒驚惶著倒退，仿佛受到惡犬的驅(qū)趕，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獄卒匆匆走過安賽的面前時，他清楚地看到有一絲羞恥的痕跡從那向來喪心病狂如瘋狗般的人臉上浮現(xiàn)。

他們將她看做囚犯，辱罵她，鞭笞她，用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言語恐嚇?biāo)龕u笑她。

而她卻將他們看做迷途的孩子。

在某個安靜的深夜，安賽在難熬的昏睡中迷迷糊糊地醒來，竟聽到靠近關(guān)著少女牢房的方向有人在低低的哭泣。

他和勞德被關(guān)著的位置雖然離她的牢房很近，但處于對角線上的兩間牢房卻通常只能聽到聲音而看不見具體的情形。

他將頭抵在鐵欄上，努力向那個方向看去。

在墻上半明半暗的油燈照耀下，安賽看到赤發(fā)的少女彎腰輕拍跪在她腳下哭泣的獄卒的頭頂，那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胖男人如今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顫抖著縮在她的腳邊泣不成聲。

“我的兒子，”他低聲說，一邊狠命地向她磕頭，即使先前再怎么趾高氣昂惹人厭煩，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即將失去孩子的普通父親：“他，他也得了瘟疫，我們試過所有的辦法都治不好他，求求您，求求您向您的女神祈禱，救他一命吧，求求您……”

少女彎腰輕柔地拍拍他的頭，仿佛完全不記得他曾經(jīng)對自己做過怎樣的惡行。

“回家吧，”她說，溫暖的聲音里有安撫人心的魔力：“他已經(jīng)醒來了。”

安賽看到胖男人走腳并用地從地上匆匆爬起，急速往牢房外沖去，他腰間掛著的鑰匙發(fā)出一串叮當(dāng)作響的聲音，激起了安賽心中對自由的強烈渴望。

沒有自尊的女人，他想，幫助敵人的女人。

簡直讓人作嘔。

在重回睡眠前，安賽再一次看向跪在窗前在月光下祈禱的少女，嘴中竟有一絲苦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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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燒死那異鄉(xiāng)女孩的日子。

羅伯特從昨晚躺下時就沒能睡著，如今天色漸亮更是輾轉(zhuǎn)反則。

躺在他身邊的老婆卻睡得很熟，這是這幾年她來第一次不用在夢里擔(dān)心兒子的呼吸會不會隨時停下，放松了的身心迎接積攢多年的睡意，讓她的臉在無夢的深沉睡眠中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已經(jīng)有多久了，羅伯特穿上獄卒的制服，一邊在心中感慨，他終于能放下心中始終懸著的恐懼，終于敢在起床后毫無負(fù)擔(dān)地來到兒子的窗前親親他的小臉，而不是害怕會見到一具夜里悄然死去的尸體。

他曾經(jīng)祈求過神使垂憐，也曾追隨過城主的邪神，但無一位神明回應(yīng)過他的祈禱。

直到那一晚，少女輕柔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

——“回去吧，他已經(jīng)醒來了。”

而如今，羅伯特深吸一口氣，將佩劍和鑰匙掛到腰間的皮帶上，他卻要帶著自己的手下，將治好自己兒子的恩人綁上火刑架。

不愿再在這個問題上多想的羅伯特走出了家門，臨行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睡夢中的家人，久違的平和代替了仇恨復(fù)歸他的心間。

來到那幽暗的地牢入口，羅伯特看到他的同僚修夫已經(jīng)穿戴整齊臉色嚴(yán)肅地站在門口等待著他。

“我的手好了。”還未等羅伯特開口，尖嘴猴腮的青年突然冒出了沒頭沒腦的這一句，他悵然地抬起右臂，悲喜交加的臉上不再有以前的譏諷，而是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她說沒問題了，我起初也不相信，但回家后我試了試那把七弦琴……每個音都很準(zhǔn)，手指也一點都不顫抖……羅伯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羅伯特?fù)u搖頭，制止了這位曾經(jīng)的音樂家接下來想說的話，不管牢中的那位少女能施展怎樣的神跡，他們也依舊要遵循城主的囑咐，將她綁上火刑架。

“走吧，”他示意高瘦的同僚，向他指了指地牢的方向：“該上路了。”

“我做不到……”修夫低聲道，然后恍然被自己的聲音從夢里驚醒了一般，又大聲地重復(fù)了一遍：“我做不到！”

“我們不能這么做！”他抓緊羅伯特的衣襟，眼里有恐懼的色彩：“我們不能燒死她！女神會懲罰我們的！”

但羅伯特只是撥開他修長的手指。

“你沒有家人，修夫。”他不再等待瀕臨崩潰的同僚，而是轉(zhuǎn)身自己走向了地牢的入口：“我不知道女神會有怎樣的懲罰，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不這么做的話，城主大人會有怎樣的懲罰。”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妻子，他們熟睡的臉如同最美麗的油畫在他眼前展開。

羅伯特按了按腰間的鑰匙，向關(guān)押著少女的牢房慢慢走去。

他即將謀殺自己兒子的恩人，如果女神真的有所懲罰的話，他愿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