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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一生輔佐武王伐紂,制定天下禮制規矩,乃井田制和嫡長子繼承大統的創始人,是黃帝之后、孔子之前,于中國有大關系的唯一之人,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賈誼)。“周公吐哺”,“懲前毖后”,都是他的故事。他還規定男女在結婚前不能隨便發生性關系,除非到了結婚當天,這才有了以后各式各樣的婚禮。后來人們管這個叫“周公之禮”,有時也指夫妻之外的男女****。可是今天這老爺子好像換了一個人,不堅持他那些老規矩了,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將大手一揚,美女便像花瓣雨一樣飄落下來。一時間云鬢花顏,金步輕搖,一人挽上一個士兵,統統進到芙蓉帳里,喜度春宵。日月苦短,春宵漫長,十天十夜不出來。班超急了,擔心男人陽氣耗盡,成了虛弱綿軟的軀殼,難以縱馬殺敵,他這支隊伍就廢了。誰知那些石榴裙下鉆出來的士兵,竟然像是汲取了天地日月之精華,一個個變得高大健碩,力能拔山,氣能蓋世,更重要的是額頭都長了兩個大包,左邊主速度,右邊主高度,里頭蘊藏了無窮的能量,跳則幾丈之高,行則千里之遙,把那千里馬都比得遜色。有一個士兵抓一把石子兒蹦到云端,撒下來就砸死一片敵人,看得他眼花繚亂,驚心動魄,心想如此神兵,焉能戰無不勝?
看著被周公老爺再造的漢軍雄師,班超感到不可思議,四下里下尋找徐干,想把這天降的新鮮事物同他分享。倏忽間一頂圓形的紗帳被祥云緩緩托起,在天地之間從容飛行,似大鵬一樣,忽而與鳥群為伍,忽而與彩虹為伴,忽而與桂花樹下的嫦娥擦肩而過,忽而又去問候蒼穹里閃光的星星。透過薄薄的紗幔,隱約看見徐干青春煥發,與一霓裳羽衣的曼妙仙子,盤腿對坐,談笑風生,眉梢脈脈,眼角含情,舉杯邀月,笑飲成雙,一副天人一體的超凡。把他家的,徐老弟怎能如此逍遙呢!
坐在炕邊的徐干,聽見班超說他,也不知是夢話還是真話,就使勁拉起師兄,問他如何逍遙了。他本來有緊急軍情,看師兄破天荒遲遲未起,打發李兗探了兩次,最后干脆自己來找。班超揉揉惺忪的睡眼,說兄弟你太厲害了,剛才和仙女在一起喝酒,眉來眼去,羨煞老兄了!徐干知道他剛出夢境,趕緊拿塊濕毛巾給他擦臉,說你老夫少妻一夜繾綣,卻拿干靠的兄弟開涮,太不厚道了。回頭看米夏并未進來,還在外面陪班勇練拳,又附耳低語,說成大留在尉頭的部隊來報,龜茲騎兵三千人,正向黑白山附近移動。班超這下徹底告別周公,盯了徐干一眼,讓他通知將領開會,自己喝口水就到。
根據種種情況分析,龜茲軍隊顯然是配合榆勒行動,而榆勒是假投降,完全是玩陰的。但是對榆勒的處置,將領們還有顧慮。班超理解大家投鼠忌器,但不能因私廢公。他突然拍案而起,嚴正指出:榆勒不同于兜題,他是咱們擁立的國王,一開始也真心附漢,做了一些利國利民的事情;自從上了齊黎的賊船,就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以至于公然反叛割據,兩次借康居兵與我們為敵,惡果昭彰,影響極大,一遭能饒,二遭可饒,三遭還能饒他么?就是人想饒他,天都不容了,這是底線。不如咱們就順著他的計策,設個“鴻門宴”,將計就計,堅決除了這個毒瘤。
眼睛一睜一閉,再一睜一閉,約定的日子就到了。榆勒帶了三十六個人,一水的女人,身材高挑,長裙柳腰,一個個打扮齊整,頭上還別著長長的羽毛。李兗攔在門口,只許榆勒一人進去。榆勒強調三十六個美女是獻舞唱歌的,準備送給長史府,紀念班超當初率領三十六騎闖西域。李兗看到確實有人懷抱樂器,一時拿不準,就去請示班超。班超想了想,榆勒也是動了心思,竟然能想出三十六這個數字,恐怕都是項莊的角色,只是換成了牝馬。就讓李兗仔細布置,放人進來。榆勒見班超旁邊只站個李兗,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說與賢婿的過結,都是因為莎車王齊黎挑唆所致,今天就先道個歉,前事一風吹,咱們立個城下之盟,今后只希望安居一隅了。
會見在新蓋的會客大廳舉行。這座建筑是根據高子陵的建議修建的,大廳足可容納三百人聚會、餐飲,有主席臺,有側廊。在主席臺的對面還有觀摩臺,高高在上,相當于戲園子的包廂。李兗事先在觀摩臺拉了圍幔,布置了一百名弓弩手,又在大廳外潛伏了一百名刀劍手,等于布下了捉拿榆勒的天羅地網。所以班超看起來頗為從容,以禮與榆勒在主席臺上坐定,說前王愿意痛定思痛,痛改前非,痛下決心,重新過回太平日子,本長史非常高興。他一連說了三個“痛”字,實際上是自己心痛,痛的是人心叵測,痛的是人性多變,痛的是對方從友到敵、從親到仇,整個過程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他竟無法改變現實。
酒菜都擺置上來了,其中有一道芫荽拌蔥頭,是榆勒最喜歡吃的,說是能清腸利血,班超特意讓前國王先嘗嘗,看看榆勒的花招如何玩。榆勒說好吃,然后擊掌三下,便有十二個隨女盤腿而坐,奏起康居的胡璇舞曲。音樂一起,二十四位寬袖長裙、佩戴高高羽毛頭飾的康居女人,急速地舞蹈起來。這康居的胡璇舞美名在外,曾經在西漢的皇宮上演,當年迷倒了漢庭的王公大臣,據說在好長一段時間,人們津津樂道的,一直是胡璇的美,就連后宮的嬪妃,也爭相模仿。胡璇舞的特點是不停地旋轉,好像雪花在空中飄搖,又似蓬草迎風飛舞,連飛奔的車輪都覺得比她緩慢,就是急速的旋風也遜色了。舞女們左旋右旋不知疲倦,千圈萬周轉個不停。由于轉的速度太快了,觀眾幾乎不能看出舞者的臉和背。所以六百年后的唐代大文豪白居易,才大為感嘆:“左旋右轉不知疲”,“人間物類無可比”。
班超在與榆勒對飲中,警惕之心一直沒有放松,心想榆勒明明是想借獻舞來刺殺他的,怎么還不動手,而這么長時間舞下去,怕是要他忘情。因為他發現這胡璇舞與莎車舞,還是有很大的差別,莎車舞伴歌,胡璇舞不伴,莎車舞也轉,但轉不了這么快,這么急,這么連環。正在這時,李兗叫停了舞蹈,說是光有女人舞太單調,不如讓漢軍的男子加入其中,男女對舞,豈不更有趣?班超當即贊同,榆勒也欣然同意,這是班超事先為料到的。李兗也擊掌三下,就有二十四個士兵進來,與康居女對舞,節奏顯然沒有剛才那么急促,隊形也顯得亂七八糟。
榆勒一看,如坐針氈,慌亂地端起一觚酒,招呼一個舞女上來敬班超,自己躲在一旁。那舞女跪著敬酒,眼巴巴望著西域長史,似乎一臉虔誠。而就在這時,音樂戛然驟停,那十二個樂手拉琴的弓突然都搭上箭,一起向臺上的班超瞄準。說時遲,那時快,觀摩臺上的士兵迅速拉開帷幔,弩箭齊發,十二個扮成樂手的康居女刺客,瞬間倒下,似乎動作還很整齊,一律是右肩先著地,跟訓練過似的。緊接著,那些跳舞的胡璇女,也統統被李兗安排的男舞伴給掐死了。明亮的會議大廳,一時間花顏隕落,羅釵仆地,成了屠宰康居美女的血腥之場。榆勒陰謀敗露,大敗虧輸,大驚失色,知道大勢已去,絕望地仰天長嘆,為什么天不助己!
班超早已按耐不住,雙目怒睜,迅速起身揪住榆勒,指著鼻子說:我立你為疏勒王,代你奏請,得受冊封,浩蕩天恩,不思圖報,反敢受莎車煽惑,背叛****,擅離國土,罪一;你盜據烏即城,以嫁女換來康居大軍,負險自固,我軍臨城聲討,汝不知愧謝,抗拒至半年有余,罪二;你復辟不成,既至康居,卻又死灰復燃,竟敢借兵占據損中,罪三;今又詐稱愿降,投書誑我,意圖乘我不備,取我首級,然后與龜茲內外夾攻,罪四。有此四罪,殺有余辜,天網昭彰,自來送死,你也不用呼天喊地了!
這一席審判,罵得榆勒啞口無言。這個一再出爾反爾的反動家伙,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臉上寫滿了驚駭。班超考慮到翁婿關系,想留點體面,就把手一松,示意李兗遞給榆勒一把短劍,由其自行了斷。誰知榆勒接了劍,竟露出一副兇相,突然跳起來,一步步向班超逼近,試圖親手劫持班超。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兗早招呼衛士圍了上來,刀劍直指榆勒。班超示意他們退下,反而盤腿端坐,端起酒觚,目無旁物,待榆勒要來突刺,猛然將手中的酒觚摔過去,不偏不倚,正中榆勒的腦門,瞬間腦漿噴涌而出。手一松,短劍已然落地,肥碩的身子趔趄幾下,嘴唇抽了一陣,終究沒有發出聲音,便仰躺倒地,到九泉之下的溫柔鄉里,找齊黎送給他的大姑莉去了。
就在班超與榆勒在胡旋舞的韻律中斗法之時,徐干率領的漢軍和疏勒軍提前布設,合并作戰,等榆勒一出城就合龍水壩,水淹損中,逼得康居兵出城作戰。漢軍將戰車列在城門外,步兵藏在戰車里發弩射箭,康居兵一出城先被射倒一批,沖過去的騎兵被四千大軍分割圍剿,直殺得干干凈凈。殺紅了眼的士兵,連裹挾在隊伍里的一群女眷也砍了,只留下一個屢次領兵與漢軍打交道的小部落王,跪地求饒。白狐念起以往的交情,有心饒其一命,讓他回去告訴康居王,再敢助紂為虐,都是有來無回。但是不等白狐開口,董健手起刀落,那小部落王的人頭已經滾在地上。白狐一聲嘆息,也只好讓康居王自己算賬,是榆勒的小女兒值錢,還是他這一千多騎兵值錢?這在這時,有士兵抓來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說是被一伙死女人壓在身下,打掃戰場搜出來的。白狐認得是大姑莉為榆勒生的兒子,名叫葛季,與徐干交換一下眼色,就帶回來了。
榆勒既死,已經運動到尉頭邊境的龜茲兵無功自撤。疏勒城里卻為榆勒的下葬問題,遲遲做不出決議。一種意見是歷史地看待榆勒,功績歸功績,罪惡歸罪惡,按退位國王禮葬,這樣家屬子女還可以得到一些利益;還有一種聲音是榆勒再三反叛,死有余辜,應撤銷王號,梟首懸城,然后交由家人自葬。雙方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米夏父母雙亡,姨娘也死了一群,心里悲痛萬分,只急著讓亡人入土為安,不等做出決議,就同兄弟家人速速埋葬了。后來成大支持懲罰從嚴,喪葬從寬,終于有了定論,卻是為時已晚。班超其實贊成成大的觀點,但有意回避,始終沒有發話。等到三七之日,他覺得撇開自己的職務身份,還是應該盡一次人婿之禮,于是披著月色,自行去墓地祭奠。
這是一片公墓,坐落在通往損中的大戈壁,距離城區較遠,當地人稱為麻扎,橫里豎里堆起的墳頭,與一簇簇紅柳和駱駝刺相間為鄰,在月光下竟朦朧成一片,幾乎分不清哪些是有生命的植物,哪些是毫無生氣的墓塚。榆勒的墓被四個妻妾的墓圍著,墓前擺著不少貢品,有些水果還是新鮮的,看來當天有人祭奠過。班超點上蠟,燒燃香,灑奠酒,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后盤腿坐在地上,倒了兩觚酒,一觚擺在墓前,一觚自己端著,飲了再斟,斟了再飲,把同這位前國王的恩怨情仇,從前到后細細想了一遍,仿佛那城墻上介紹《西域的月兒》的情景,如同剛剛發生。人活著的時候有好有壞,死了之后,一了百了,就什么責任都不承載了。他在心里默默祝愿老丈人,在那邊就好好當自己的醫生吧,治病療傷在哪里都是積德行善的義舉。而丈母娘的死純屬誤殺,但在殲敵兩千、自死八百的戰場上,這個也不能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