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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辰光知道于闐軍隊來,沒想到于闐王廣德為了救班超,親自來了,那也是西域的一個霸主,看來他這次的事情鬧大了,齊黎顧忌且運,無法來援,去龜茲的人可能還在路上,指望龜茲發兵還不知猴年馬月,現在班超來者不善,大兵壓到營里,勢已蹙逼,如不馬上逃身,只恐被一點點瓦解,為今之計,逃為上策!于是就嚷嚷著,讓漢軍先撤到大營北邊,讓出南邊,雙方細談罷兵條件。米夏讓班超不要上當,只管殺番辰。番辰氣急敗壞,竟在這個女人脖下割出一個血道。
董健一看著了急,高聲對番辰喊道:你再敢傷害公主就休怪我包餃子了,讓你的人一個都逃不出去,馬上抓你全家殺光殺凈,一個不剩!他是個久經戰事的帶兵人,知道這是番辰準備從南門逃跑,但是番辰手里有米夏,漢軍也不得不從,于是對班超班超說,今天可能拿不住番辰了,讓他放下嫂子跑吧!班超沉吟不語,他看見米夏受傷也心疼,但對自己的女人壞了大事還有怨氣,心想今日除惡不盡,將會留下禍患。董健見班超遲遲不做決斷,提醒說嫂子脖子在流血呢!這時霍延把班雄帶來了,說小家伙被幾個軍官保護在一間房子里,剛才沒被番辰找見。這些軍官是田慮的朋友,身后也聚攏一些士兵,并沒有站到番辰那邊。
班超贊賞地點點頭,示意董健讓出一個通道,朝番辰喊話,看看他的投降條件是什么。番辰十分狡猾,將米夏扶上他的馬,自己也上去,緊緊抱住,然后看著他的人全部上馬,這才說只要班超不讓人追他,他到安全地方后就會釋放米夏。米夏再次呼叫,讓班超只管殺番辰,可是很快被番辰捏住了脖子,再也喊不出來了。番辰的人交替往南移動,徐徐出了南門,然后拼命向西逃去。董健急了,請求帶兵去追,說番辰小人,他的話怎可相信,萬一嫂子不測,后悔就晚了。班超正在猶豫,霍延出列了,說董健要帶領部隊,不如給他幾百人去追。班超點頭,分給霍延一千人馬去追番辰,轉命董健率領大隊,迅速隨自己馳往王宮。
番辰和米夏騎在一匹馬上,速度顯然較慢,霍延不大功夫就追上了。狡猾的番辰看追兵咬的很近,就停下來用米夏的生命相要挾,霍延只好約束騎士,拉開距離,等番辰跑出一段距離,再跟上去。如此反復幾次,越跑越遠,霍延不知番辰要把他們帶到什么地方,忽生一計,與甘英打聲招呼,就命部隊拼命追擊,直到和番辰的人馬首尾相接。番辰故伎重演,威脅再這么緊逼就殺了米夏。甘英出面約束部隊,霍延因為穿的車夫服裝,又散開頭發遮了臉,一時無人注意,就隨番辰的隊伍前行,慢慢接近番辰。等到馬頭馬尾相接的時候,喊了聲“嫂子別怕,我來救你!”照著番辰揮劍就刺,誰知他的坐騎不與配合,突然朝旁邊一躲,刺空了,差點閃下馬去。番辰回身,發現是霍延,就招呼十幾個騎士圍住廝殺。
霍延本是馬背上殺敵的高手,多年的鐵騎軍侯不是白當的,左砍右削,一會兒就殺死七八個。但對方人太多了,前面的死了,后面的又圍上來,圈子越圍越小,幾十把明晃晃的馬刀對著他,偏偏這時,馬頭馬尾都被砍傷,身子一歪,將他甩到了地上。番辰的騎兵轉圈掄刀,刀刀致命,這位身經百戰的智勇之將,頓時倒在血泊之中,身體被砍成了幾塊。番辰一看霍延死了,高興得振臂歡呼,冷不丁被米夏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背手在腹部捅了一刀,疼得咧嘴,反射性一推,將米夏推落到馬下。這時甘英帶人追上來了,番辰顧不上米夏,拼上小命跑了。甘英見米夏并無大礙,下令窮寇不追。他下馬抱起霍延,卻見頭顱已掉,只連著一點皮,握劍的右臂也被砍掉了,但寶劍還緊緊攥在手里。
甘英十分心痛,淚水奪眶而出,硬忍著沒有哭出聲來。米夏卻已哭得悲天蹌地,說都是他害了霍兄弟,甘英趕忙勸慰,親手將遺體包裹,命人護送回營。到了西大營,看見只有幾十個善后的士兵,就命令騎士全部下馬,將敵人尸體的耳朵全割下來,打成一包,然后將霍延的遺體擺置在番辰的辦公桌上,安排人守靈,自己帶上大隊,趕往王宮了。
此時的王宮,被漢軍人馬圍得水泄不通,外圍的守軍也撤到了院子里,這里沒有護城河,雙方隔墻對峙。田慮爬在兩架長梯交叉的高處,已經和圍墻里的坎墾談了好長時間,但榆勒等著番辰來援,遲遲不肯發話,坎墾一片愚忠,寧死不能背主,也是沒的奈何。班超來后,告之番辰已經逃跑,里邊不信,還在心懷僥幸。甘英將那一包耳朵用竹竿遞給田慮,田慮一看,揭開包裹扔進墻去,嘩啦啦撒了一地。然后高聲喊道:給臉不要臉,就拿命來換,限半根香火的時間,不投降就讓里邊的人全部變成那些耳朵!班超有點愕然,一向溫雅的甘英竟然也下了這般狠手。定睛一看,甘英的眼是紅的,像在噴火,環顧周圍,卻沒發現霍延,問了幾聲,甘英都不說。脖頸血跡斑斑的米夏突然沖了過來,跪在班超面前,傷心哭訴都是因為她,霍延被番辰殺了……
班超一聽霍延陣亡,眼前突然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幸被徐干扶住,酸淚卻已涌出,用手指著米夏,半天說不出話來,等胸中的一口傷心之氣呼出,罵了聲無知婦人,損我一員大將!掄起巴掌就給了米夏一記,五個指印清晰地印在米夏的臉上,還不解恨,竟然抽出寶劍,要殺米夏。廣德見了,趕緊勸住,讓人將米夏帶走。董健卻又發了,抱住甘英一遍又一遍問霍延是怎么死的,問得甘英抱住董健直哭。董健擦干眼淚,對班超說,霍延都死了,還留著里邊那些人干什么?燒吧,燒死他們給霍延報仇!隊伍里也響起了報仇的呼聲,官兵們躍躍欲試。
班超覺得不能違拗軍心,當即下令大弩輪番發射,將圍墻上的敵兵壓住,再讓步兵全部運動到圍墻之下,準備將每人手中的兩個小桐油袋子點燃扔進去,另給大門預備了兩個一百斤的油袋,只要點燃,什么樣的大門也能燒成灰燼。就在班超即將下達點火命令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坎墾雙手舉劍,說榆勒決定投降,請司馬大人進宮。不等田慮從梯子上跳下來,董健已經揮著大刀,帶領大隊沖了進去,看見守衛的士兵都已放下武器,不無恐慌地站在一起;榆勒垂頭喪氣,扶著一株胳膊粗的杏樹,忐忑不安。董健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出氣的對象,回馬拖刀,將杏樹從根部砍斷,嚇得榆勒打個冷顫,隨杏樹一起倒地,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班超隨后才進來,看見蹦了一地的耳朵,稍不注意就會踩上,估計這才是壓迫榆勒投降的“最后一根稻草”,贊賞甘英真會在戰斗中隨時尋找武器。他讓人搜尋兜題,看這個一而再、再而三與漢軍作對的匈奴走狗,還有什么說辭。榆勒把頭一抬,說兜提回了龜茲,估計不會來了。班超忽然明白,是兜題親自搬救兵去了。他看榆勒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副搖尾乞憐的眼神,不禁又氣又恨,又有幾分鄙視。就聽榆勒把叛漢的責任,一股腦都推到齊黎和番辰身上,似乎他只是上當受騙,還挺無辜的,就有些不悅,討厭這個人敢做不敢當,又聽他說已經讓齊黎的女兒服毒自盡,更是覺得可笑。
榆勒這是在步齊黎的后塵,殺妻自保,倆人真是一丘之貉,說起來都是一國之王,不出事時寵愛少妻,“采陰補陽”,出了事咋都讓女人做替罪羊呢?讓他更加難為情的是米夏的母親等一幫家眷,也齊齊跪在地上,齊黎女兒的尸體就擺在他們旁邊,煞白的臉上毫無血色。還有米夏的哥哥和弟弟,也姐夫長妹夫短叫著,把一樁嚴肅的軍政大事,混到了家庭情感之中。班超走過去扶起善良的岳母,瞟了一眼旁邊傭人抱的小兒,真不知這榆勒是咋想的。他讓家眷都進屋回避,然后讓人把榆勒帶到小屋看管,這才在榆勒的會客廳升帳議事。
坎墾行禮謝罪,請求處置。田慮出面保他,班超也知他誠實,就讓其繼續帶兵。此一役后,東西大營都在控,干脆按兵種分屯,將田慮所部移駐西大營,與疏勒步兵共同協防,應付番辰隨時可能發動的反撲;疏勒騎兵所剩五百多一些,與漢軍騎兵同駐東大營。漢軍與疏勒軍可共同訓練,協同作戰,但平時互不隸屬,漢軍不干涉地方事務。由于番辰對軍隊的影響不小,著令田慮協助坎墾對軍官隊伍進行甄別,之后請徐干親自主持教導整訓;東西大營與盤橐城之間建立快速聯絡通道,形成三角防御體系。這一切安排就緒,參戰部隊得令撤出,王府里只留下少量警衛,班超這才召集文武官吏,商定對榆勒的處置。
疏勒的官員們,對榆勒后期的所作所為都大加譴責,但談到對榆勒的處置,皆是投鼠忌器,顧慮重重,顧左右而言其它。班超一看,一時難以定案,就請官員們拿著他的官符,請厄普圖出山,暫理國政。他早就聽說,也森輔國侯前年去世后,原都尉黎弇的弟弟厄普圖接任輔國侯。榆勒和番辰叛漢后,厄普圖不愿跟著榆勒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毅然掛冠回家。這是一個有骨氣有能力的人,眼下還只有他,能把被番辰搞亂的人心聚攏起來。李兗請示要不要將榆勒押往盤橐城,班超讓先羈押在王府,等待處理,這會兒急于去西大營看霍延,這個跟了他十年的兄弟。
西大營到處都是過火的痕跡,士兵們正在清理敵人的尸體,霍延就躺在番辰的辦公桌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醫官已經將他的頭顱和肩膀縫上,臉部也擦洗干凈,但嘴角的刀痕一直扯到腮幫,破了相,沒有了昔日的神氣。班超忍不住呼了一聲霍延的名字,眼前就模糊了,迷蒙中好像又看見了冬日的紅柳灘,那條圍殲匈奴的小溝;看見了蒲類海伙房里,那條熱氣騰騰的清燉魚;看見鄯善驛館火燒匈奴營帳的夜里,霍延身上那面大鼓;看見盤橐城困頓的馬廄里,他悄悄牽出自己的坐騎……這些年來,凡是交代給霍延的任務,從來都不用操心,他都能完成得出奇的好。
班超早都把霍延和董健看成自己的左膀右臂了,如今霍延一走,如同砍了他一條胳膊。他寧愿自己掉一只胳膊,也不愿失去這個戰友啊!就在前一天,這個心思縝密的好兄弟,還為自己親自帶隊趕柴車的事向他請命,怕底下的人沒有經驗,萬一失手影響了整個戰局。他當時本來安排霍延率軍包圍王府來著,怎么就同意了呢?特別是晌午,他完全可以不讓霍延去追番辰,怎么就沒想到這樣的后果呢?
班超這一流淚,在場的白狐也哽咽了。他與霍延不太對脾氣,主要是嫌其太摳門,老嚷嚷要喝他的酒,自己卻一毛不拔。他平時想與之賭兩局,贏點錢買酒,比要親命還難。但這都是好朋友之間的小矛盾,并不影響他們的大友誼,一旦打起仗來,霍延總是關照他不要往前面跑,看見他冒險,就跟他急,甚至罵人。這會兒看見這個兄弟挺挺地躺在那里,后悔沒有多請他喝幾次。董健更是傷心得不行,自責沒照看好霍延,招致他失去了最好的兄弟,本來他倆約定在兒子娶媳婦的時候,要比酒量來著,現在霍延走了,他和誰比去!徐干也是難過,但怕影響了士氣,趕忙勸住大家。
經過商議,大家決定把霍延接回盤橐城,讓他回家,然后從家里發送他,不能讓烈士在這傷心之地上路。靈車是田慮找來的,順便買了一口棺材。班超實在傷心,榆勒曾送給他一口棺材,但他沒用上,讓霍延劈了當柴禾燒了;如果他現在劈了這口棺材,能讓霍延復活那該多好哇!他突然讓靈車停下,前前后后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明白了:現實如此殘酷,沒有如果,那棺材里邊躺著的兄弟,永遠與他陰陽兩界了。他只能一路扶著靈車,在一步一步的走動中,回想霍延生前的樁樁往事。從西大營到盤橐城十幾里路,徐干考慮他年紀大,身體也沒完全恢復,幾次提議讓他騎馬,他都拒絕了。他說今天就是再累,也要陪兄弟走到家!
人們也不好再勸,從此默然不語,耳邊只有呼呼的北風,如訴如泣,仿佛在歌頌亡人的功德,讓后世永遠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