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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都是疏勒王讓家人準備的，借餐廳一用主要是人多，家里擺不開，同時也因為他的幾十個部下嫌家里拘束，放不開鬧騰。可是這樣以來，讓疏勒的官員們?yōu)殡y了，誰也沒有準備禮物，當?shù)氐囊?guī)矩是不能空手吃別人家的宴席。班超揮揮手說，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的，大家看得起漢使，來了就是給孩子添福，大家也就不拘束了。席間賓主盡歡，董健喝翻了也森、成大，再也沒人敢和他叫陣。這時米夏抱來了小班勇，在小牛牛上系了一條紅繩子，以為標識。客人們這個撥拉一下，那個撥拉一下，竟把個小牛牛撥拉躁了，一股熱流從那小壺嘴里射出來，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忠說小家伙挺有勁兒的，將來一定是個大丈夫，說著湊上前接了半碗童子尿，兌在酒里，問誰要和他分享。霍延好不容易弄到半觚，卻被田慮搶著喝了，說要沾點小班勇的光，引導他家也生兒子。米夏說你老婆肚里是男是女早都成型了，你說引兒子就能引出來呀？這時有人問班超，你這兒子算疏勒人還是關(guān)內(nèi)人？忠說生在疏勒，又是我的外孫，當然是我疏勒人。霍延不同意，說班司馬的兒子當然是關(guān)內(nèi)人，我的侄兒。班超揮揮手讓大家停止爭議，說我兒子既不是關(guān)內(nèi)人，也不是疏勒人，我兒子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詩經(jīng)》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子曰：“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是個大家庭，不管歸附早晚，大家都是漢朝的子民了，就都是中國人。成大帶頭鼓掌，說班司馬言之有據(jù)，大家都是中國人，還分什么關(guān)內(nèi)人、疏勒人！忠也以為有道理，就提議大家共同為中國人喝一觚。班超過于高興，竟然喝得上了頭，被人送回了房子。

到了十月，天氣漸冷，派往各國聯(lián)絡(luò)出兵的人陸續(xù)回來了。拘彌王承諾出兩千騎兵，于闐王承諾出三千，還自愿捐獻一些糧草，唯有莎車王齊黎，一直含混其詞，任祭參磨破嘴皮也沒給個痛快話。開始說部隊缺乏訓練，恐難以遠征，再說姑墨城堅糧足，難以攻取，又強調(diào)糧草不足，不好支應。班超決定親自往莎車去一趟，會會這個齊黎。齊黎這個人個子不大，但心眼不少，兩只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似乎隨時都在尋找計策。他以為自己是廣德在匈奴人的壓力下?lián)砹⒌膰酰秩⒌男倥拮樱荒芘c匈奴對抗，他肯定沒考慮漢使兩年前沒有動他，讓他繼續(xù)為王，不是看重他的德行，而是為了保持社會穩(wěn)定，為了尊重他父輩的貢獻。如果與漢朝作對，拿下他、消滅他只是分分鐘的事情，再說軍隊是老百姓稅錢養(yǎng)的地方武裝，不是他齊黎的私家武裝，更不是匈奴人的走狗，事關(guān)與匈奴作戰(zhàn)以保西域安泰的時候就得使用。盡管如此，班超眼下只是軍司馬，沒有直接調(diào)動軍隊的權(quán)力，他還是想和齊黎商量。談了兩天都沒有聽到齊黎的痛快話，班超心里很不爽，讓祭參帶著他去見丞相且運，詢問了當年的收成和國庫積粟。且運與齊黎早有芥蒂，又是齊黎的妹夫，倆人的關(guān)系是親上加仇，仇上有親，欲斷不能。且運說莎車是蔥嶺河流域最大的綠洲，麥稻一熟，三年無憂，現(xiàn)今不往匈奴輸糧，國庫充盈。他不光這么說，還親自陪班超到糧庫察看，故意讓許多人看見，報告給齊黎。班超對他的支持表示感謝，次日又去見都尉江瑟，請都尉陪同視察防務，觀看部隊訓練。在演兵場，班超找了幾個士兵與他斗劍，覺得兵士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還是有一些的，并不像齊黎所稱不堪一擊。他專門用半天時間登上城墻，徒步轉(zhuǎn)了一圈。莎車城大墻高，護城河既寬且深，又引入了蔥嶺河水，真正是個易守難攻的城池。想當年莎車先王賢也是一代梟雄，要不是中了廣德的誘騙之計，應該還能在位，而與這位在長安西市待過十多年的“關(guān)內(nèi)通”談出兵之事，肯定要比他的兒子容易得多。過了幾天，還不見齊黎說話，班超提出回疏勒前要到先王陵墓祭拜，迫使齊黎不得不一同前往。

莎車王陵在城東的祈福臺旁邊，祈福臺修建于公元前65年，高十二丈，上面建有亭臺和牌樓，牌坊上“同尊漢室共拒匈奴”八個篆字還歷歷在目。穿過祈福臺旁的一排圓柱，就到了一片松樹和沙棗掩蔽的陵園，隆冬的沙棗樹只剩下濃密的枝椏，在瑟瑟的寒風里顫抖，唯有青松雖然站滿塵土，總還透著綠意。這里埋葬著萬年、呼涂徵、弟、忠武王延、懷德王康、和賢等六任莎車王，陵寢都不大，一人多高，由土坯砌成，外面用黃泥抹光，每座陵前都有一個一尺多高的奠臺。其中萬年是烏孫王翁歸靡與解憂公主的次子，早年在長安學習期間認識老莎車王，倆人結(jié)為忘年之交。老王沒有子嗣，為了依附漢朝，同時強化與西域大國烏孫的邦交，請求朝廷任命萬年在他死后接任莎車王。西漢政府特別重視這次任命，公元前66年特派使者奚充國持節(jié)護送萬年到莎車。萬年上任后勵精圖治，極力擺脫匈奴的控制和奴役，匈奴聞知后十分震驚，很快派間諜在莎車王廷內(nèi)部挑撥離間，唆使老王的弟弟呼屠徵次年發(fā)動政變，殺了萬年自立為王。然而呼屠徵胡作非為的日子并不長，很快就被西漢衛(wèi)侯馮奉世率領(lǐng)的雄師給平定了，當時馮將軍還與龜茲、溫宿、姑墨、于闐、皮山諸國，在祈福臺踐盟，共拒匈奴。此后弟成為新的莎車王。弟十七歲登基，在位七十二年，是西域在位時間最長的長壽國王。弟的兒子延公元前48至前33年在長安當質(zhì)子，十六年的京師生活使他對中國的經(jīng)濟、社會、文化有了比較深刻的了解，還在西市開了一家貿(mào)易貨棧，專門售賣西域特產(chǎn)，返回西域繼承莎車王之位后，他依照漢朝的典章制度治理莎車國，常告誡兒子們，漢如高山，足可仰賴，要世世代代侍奉漢家，不可背棄。公元18年延死后，謚忠武王，其子康繼位。當時，王莽被各地豪強搞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西域，匈奴迅速控制了除莎車之外的西域諸國，在康的保護下，漢在西域尚存的吏卒及其家屬千余人免于匈奴人的殺戮。公元29年，因莎車王康抗擊匈奴有功，光武帝委托竇融大將軍封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代漢朝管轄西域諸國。公元33年，康死后謚其宣成王。延、康父子是漢代西域僅有的有謚號的兩人，在延、康父子的治理下，東漢初年莎車成為西域強國，是漢朝無力經(jīng)營西域時唯一能與匈奴對抗的西域城郭。康雖英雄，但死得突然，其兒子還沒有從長安歸來，弟弟賢就自己繼任王位了。賢也曾多次到過長安，對秦始皇和漢武帝特別崇拜，上任后很快滅了扜彌、西夜兩國，公元38年，其與鄯善王安聯(lián)合遣使朝貢東漢，言西域為匈奴重斂所苦，皆愿歸屬漢，請恢復設(shè)置都護，公元41年，賢又請求東漢派都護，光武帝均以天下初定為由，無心經(jīng)營西域，又委托竇融轉(zhuǎn)賜賢“漢大將軍”，賢詐稱西域大都護，對西域諸國征稅，到了公元45年，賢派使者令鄯善王安絕匈奴通西域之路，安不從，賢發(fā)兵擊敗鄯善，接著攻殺龜茲王，兼并其國，公元55年又兼并了于闐，將勢力擴張到蔥嶺以西，成了西域無出其右的霸主，可惜在公元62年被于闐王廣德給殺了。

人死無語，只留名聲。在承載著莎車和西域歷史的墓園，班超帶領(lǐng)甘英、祭參等隨從向歷代莎車王的墳墓獻花、奠酒、三鞠躬，然后即席講話，緬懷他們生前治理莎車的功績，特別感念宣成王在危險關(guān)頭，保護西域都護府官吏士家屬、抗擊匈奴的義舉美德，希望先王的在天之靈能保佑莎車，這次與西域其他國家站在同一戰(zhàn)線，共同打擊匈奴勢力，遠離來自北方的威脅。這些話雖然是面對死人說的，但絕對是說給活人聽的。齊黎終于受到感化，不再軟磨硬抗了，承諾派出騎兵二千、步兵一千，并請漢使觀看歌舞，以為送行。舞臺就在王宮，離國賓館不遠。班超久聞莎車歌舞優(yōu)美動人，是“絲綢之路”一絕，只是一直無暇觀看，今得一飽眼福，沒想到連耳朵也跟著沾光。舞者有男有女，統(tǒng)統(tǒng)體型高挑，服裝華麗，一會兒群舞，一會兒獨舞，一會兒雙人舞，間或男舞，間或女舞，時而歡快，時而舒緩，配以男女混聲歌唱，高亢嘹亮，余韻悠長，而伴舞的音樂，以弦樂為主，輔之以嗩吶、胡笙、手鼓，吹拉彈擊，猶如天籟，與漢樂頗不相同。領(lǐng)舞的姑娘十分年輕，白頸長脖，身材窈窕，竟能背腰騰挪，深藍色的大眼像會說話似的，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齊黎說那是她的外甥女，但沒提國相且運的名字。班超仔細琢磨，倒真與廣德有幾分相像。待至晚宴，見了且運，夸他有個漂亮女兒，真是福氣。且運一拜，突然求司馬大人做主，要將愛女配與祭參。班超一愣：把他家的，這是咋回事呢？

年輕人的事情，有時爆發(fā)得特別突然。祭參前次來莎車，在河邊遛馬時偶遇且運的女兒，倆人對視了幾眼就互相鐘情，姑娘的漢語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祭參的塞語（西域主要流行語）也說得不是太溜，卻一點也不影響兩情相悅，一有功夫就往河邊約會，并私下訂了終身。其實祭參根本不知道，這是且運特別安排的，他想借女兒的婚事與漢軍聯(lián)姻，鞏固自己在莎車的地位，以抗衡齊黎對他的敵意。雖然十多年過去了，且運背主叛國的事情一直是齊黎的痛，但且運同妻子挲萊好像又過得挺美滿，讓他這個當大舅子的很難下決心誅殺，倆人就別扭了十五年。且運是為了自己什么都不管不顧的人，班超怕祭參摻和到他那個復雜的家庭里，會招致很多麻煩，甚至會影響到漢使與莎車的關(guān)系。回顧祭參，見小伙子臉面紅紅的，似有幾分靦腆，說婚姻大事理應父母做主，但自己父母均已離世，在西域事司馬如叔父，就請叔父大人周全愚侄吧！沒想到齊黎也在一旁符合，說他的這個外甥女嫁給司馬的從事，還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不如明日熱熱鬧鬧辦個婚禮，我們派人送到疏勒。班超沒想到齊黎和且運在這件事上如此配合，婚姻事關(guān)部下的幸福，他就沒有理由反對了。在他看來，年輕人愿意在西域成家能增進民族融合，消除漢人與西域居民的陌生感，有利于穩(wěn)定軍心，也減少官兵到外面尋花問柳的風險，沒有什么不好。于是他感謝莎車王和丞相對他的部下的厚愛，又對祭參說：你這小崽子遛趟馬就能遛回一個媳婦，要是讓你放一群馬，不會帶一群媳婦回來吧！

祭參一臉騷紅，使勁搔著后腦。他那個熱情的老丈人真是善解人意，當夜就讓他成了名副其實的新女婿，并在次日派了一大幫人，熱熱鬧鬧前往疏勒送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