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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舘的管事、馬夫和廚子等人,驚恐于眼鼻底下發生的火燒連營,一個個聞風喪膽,嚇得躲在房子里,連尿尿都不敢出來。班超讓白狐好生安慰一番,然后跟他們說明情況,指出匈奴的戰馬屬于漢軍的戰利品,見這些人不住地點頭哈腰,就派一部分人到馬廄備馬,一部分人點著火把打掃戰場,他要等天明后,騎著匈奴大馬招搖過市,把消滅匈奴騎兵的消息盡快傳遍扜泥城,把廣逼到死角,讓其丟掉幻想,斷了其不得罪匈奴的念頭。不一會兒白狐牽來一匹紫紅大馬,頭高腿長,卻是黑鬣黑尾,說是紫騮馬,很名貴的。班超順了順馬鬃,扯了扯鞍轡,見了白狐就就想笑。其實他不懂馬,但懂得部下的心,想先試著騎一騎,好了就留下。這時,東方天邊已經出現魚肚白,不一會兒就從墻頭樹梢間爬上來了,似乎完全沒有理會扜泥城曾發生過什么。畢竟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幾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說什么人大人物離世就會有天象異常,完全是一派胡言。在門口警戒的哨兵,突然喊了一聲“有人來了”,班超立即下令所有人上馬,列成戰斗隊形,刀出鞘、弩開機、箭上弦,以防不測,自己卻把馬交給白狐,與董健、霍延步行往門口相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須臾之間就停在驛舘門口——是鄯善的都尉帶人趕來了。班超大喝一聲大膽小吏,見了漢使為何不下馬行禮?都尉是聽聞驛舘著火特地趕來的,一眼瞟見匈奴使團的七頂帳篷已經變成灰燼,尚未燃盡的支撐木、羊毛氈、還有弓背弩架等殘物,依然冒著縷縷青煙,嗆鼻的焦糊味,隨風而飄,匈奴騎兵大都被燒得面目全非,昨天的酒宴正好成了他們最后的晚餐;再看漢使戰斗隊形,劍拔弩張,森嚴肅穆,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嘴巴張得十分夸張,渾身發顫,不敢動彈,又被班超喝了一聲,腿肚子抖得更加厲害,半天才從馬上下來,右手撫胸,身子前傾,向班超行了見面禮,他的幾十個隨從都在門外下馬,畏手畏腳,沒一個敢進門。班超這才稍微改顏,還了禮,問都尉是否見過匈奴千騎長,請他幫著尋找。都尉意識到攤上大事了,心里叫苦不迭,口中唯唯諾諾,沒奈何把那些血肉模糊的腦袋一個個撥拉著,回想這些人昨日喝酒時還飛揚跋扈的樣子,額頭冒出一層冷汗,半天才找著出千騎長血肉模糊頭顱。班超用劍一挑,順勢抓在手里,見門外有了看熱鬧的平民,便平靜地對都尉說:
“我與匈奴軍隊作戰,驚動了鄯善的百姓,實在是抱歉得很,你一定要把我的歉意轉達給老百姓;老百姓都是良善之人,他們一定會支持我們懲罰殘暴的匈奴軍隊。那邊馬廄里有一百五十匹戰馬,是我繳獲的戰利品,我現在騎走一些,剩下的麻煩您請人照管一下,我東歸之時將一并帶走交差;還有地上那些堂鼓,是我們那邊驛舘的,麻煩你找幾個人送過去;這一些亂七八糟的尸體,請找人按匈奴風俗處理。這里發生的一切費用,都由我出。再麻煩您回去通知一下你們的大王,一個時辰后,漢使在所住的驛舘迎接他。現在讓你的人把路讓開,我要回去洗漱一下,干干凈凈迎接廣先生。”
班超說畢,長劍入鞘,翻身上馬,就帶著他的三十六名騎士,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這一片是非之地,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都尉的人馬早已閃到路兩邊,形成夾道,一個個面色蠟黃,手足無措,胯下的馬匹禿嚕——禿嚕——不停地打著噴嚏。鄯善的百姓,看見漢使手里拎著匈奴人的頭顱,盡皆驚愕,面面相覷,少有敢出聲的。班超乘機讓白狐向百姓喊話,說漢使是來驅除匈奴的,已經替你們的國王消滅了侵略鄯善的匈奴騎兵,絕不會傷害百姓,大家以后都是大漢的子民,大漢還要保護大家安居樂業,過好日子呢!不大功夫便回到驛舘。郭恂已等在門口,背著手來回踱步,一副焦急煩躁的樣子。他與班超住的是高級房間,離大家較遠,幾日來又水土不服,躺著休息,班超夜黑兒只讓人給他送了些吃的,告之不去國賓館就餐,他也沒多問。這會兒看到班超手里拎著人頭,其他人臉上也沾著煙黑,頓時一臉狐疑,滿心驚恐,結結巴巴探問究竟。班超下馬,說昨夜有人來報,匈奴騎兵來和咱們爭鄯善,有一百二十多人馬,我帶咱們的人連夜把他們給干了,弄得干干凈凈,一個不剩。雖然班超故意說得漫不經心,郭恂還是驚得打了個趔趄,也不敢直視班超手里的人頭,稍事安靜,便又埋怨起來,嫌班超如此重大的軍事行動,也不同他商量商量,就自己做主,也未免太不把他這個從事當回事,萬一失手怎么辦,他怎么向竇固將軍交代?班超聽話聽音,郭恂擔心的核心是萬一行動失敗,他這個從事恐怕也難逃匈奴之手。這個懦弱的文官,越來越不招人待見,喜歡裝腔扎勢,卻又膽小無主見。即便如此,班超還是要顧全團隊的面子,至少在鄯善人面前,不能表現出任何不協調。他一再強調,主要是考慮到郭從事身體不適,殺人放火的事情恐怕也干不成,但咱們是一起出來的,功勞自己不會獨占,定與從事同享。郭恂見班超說給自己分功,立馬態度緩和許多,改口慰問,說他早晨起來不見一人,也實實是擔心,沒有別的意思,功勞不功勞的,也不會和司馬相爭,班司馬真乃大智大勇之人,竟敢老虎嘴里拔牙,還能萬無一失,這一路走來,百聞不如一見。班超呵呵兩聲,事情風平浪靜,他順便告訴郭恂,已經通知鄯善王飯后來見,咱倆就在餐廳接受他歸附吧!郭恂欣然點頭,陪班超回到客房,釋放館丞,贈給金錢,熱語安慰,多賠委屈之禮。洗漱之后,盡快在驛舘早餐,然后在餐廳中央擺好桌椅,令董健率三十名騎士騎馬列隊,一律著禮服;霍延、田慮、祭參隨身聽命;白狐負責出進聯絡。
這邊準備剛剛就緒,鄯善王廣就急匆匆帶著國相、都尉及一幫官員進來了。董健下令騎士行持刀禮,然后下馬引導至餐廳。班超和郭恂端坐桌前,臉色鐵青,目光炯炯。郭恂要起身讓座,班超一把拉住,接下來也不看郭恂,順手將匈奴千騎長的頭顱扔到地上,半凝固的血水濺得廣滿腿都是。
“大王可是認識這個頭顱?”
“……認認認識”
“可是昨天還在匈奴千騎長脖子上長著的?”
“是……。”
“收拾一下,給大王做個尿壺,可否?”
“啊?!不……”
“大王膽子這么小啊!連匈奴都這么怕,你就不怕大漢?”
廣本來很年輕,經事不多,哪里見過這個陣勢,他不是不怕漢朝,而是弱國無外交,誰都得罪不起,這會兒一看見班超的眼神就躲閃,雙腿不由得打顫。他已經聽了都尉的匯報,又看見匈奴千騎長的頭顱,知道現在就是不歸附漢朝,匈奴那么多騎兵死在他的地盤上,西南呼衍王也絕不會饒了他,又想起西漢政府派付介子誅殺前王安歸的舊事,嚇得面黃如土,連忙跪下磕頭,表示一切都依漢使。班超借機宣揚漢朝的寬仁厚義,歷數中原通西域開發“絲綢之路”的好處,回顧朝廷對鄯善等國王以往的恩寵,叫他從此割斷與匈奴的聯系,一心向漢,否則下一次地上滾的頭顱就是他的,到那時就后悔莫及了。廣連連頓首稱是,并讓國相呈上歸附表章,主動提出送質子到洛陽。班超接過表章,看見廣的簽字和印章,與郭恂相視微笑,然后由郭恂起身,扶廣起來,分賓主坐定,商議護送質子的具體行程。
這個鄯善王這次倒是很痛快,第三天就讓十一歲的兒子坐上了驛車,并派了好幾個仆人隨同。鄯善的都尉帶了幾十個人沿途護送,一直送到敦煌郡界。由于班超一出發就令祭參帶兩人快馬加鞭,飛報戰果,竇固和耿忠兩位侯爺早已知曉情況,特意趕到敦煌城迎接;溫校尉更是組織了百人鑼鼓大隊,歡迎凱旋的弟兄;幾千名將士全副武裝,從路口一直排到軍營。這一切都讓班超很感動。他第一次由將軍陪著從歡迎的隊伍前面走過,享受掌聲和笑臉,享受被人寵、被人抬、被人羨慕的榮耀,也第一次掉下了激動的淚水,當竇固問他路上累不累的時候,他第一次說了一句走心的假話:不累!其實哪能不累呢!就算身不累,心也是累的,這么一支小分隊,深入匈奴控制的腹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處處都得小心,特別是回來的路上,生怕鄯善質子摔了、碰了或者病了,比打仗還讓人操心,哪能不累呢?竇固將軍顯然是體諒下屬的,聽完匯報,就令他和使團的人放心歇息,直到那天歇得身子癢癢了,再來做事。鄯善質子另外安排人護送進京,讓祭參跟著回去一趟。祭參走的時候,說把他的薪俸已經換成錢帶上了,問還有啥捎的,他想了想說:回去告訴你嬸子,我這里一切都好,啥啥危險都沒有,讓他和孩子不要擔心。祭參笑道:那也要嬸子信!
祭參和質子等人還在路上,竇固將軍的快馬喜報已經送達朝廷。明帝劉莊異常高興,破例讓太尉趙熹宣讀竇固的奏章,在朝堂引起強烈的反應。三公九卿以及朝堂大臣齊齊跪下,異口同聲向明帝道賀,說是阻斷五十年的“絲綢之路”即將重新開通,大漢與西方各國的交流貿易前緣再續,的確是可喜可賀。當日列席早朝的班固,注意到奏章中有一段是專門是為班超表功的,歷數班超自參軍入伍以來布陣坑敵、火燒敵營、宣示漢威以及教化居民食魚等等表現,說他有膽有智,有謀有略,文可安邦,武能卻敵,的確與常人不同。他也聽到虞太尉附帶評論了一句:顯親侯還是很會用人的。這話好像既是提醒皇上,又是告諭大臣。其實竇固作為皇親國戚,體恤明帝勤勉嚴律,擁戴明帝的治國大略,也深諳其暴躁、刻薄、偏激的性格,尤其在抑制外戚權力、防止外戚結黨方面,更是矯枉過正,處處懷疑:馬皇后德冠后宮,但其兄弟沒有一個位列三公,其父馬援是光武時代功勛卓著的大英雄,但明帝在南宮云臺上供奉中興二十八將宿時,卻刻意將其剔除在外;東漢最顯赫的六家外戚家族馬(援)氏、竇(融)氏、梁(統)氏、耿(弇)氏、陰(興)氏、鄧(禹)氏,前四家都籍屬扶風,明帝更害怕扶風人攪在一起,班超又是他自行簡拔的,又是扶風人,所以竇固就是多想推薦班超也不敢明提,所以請求朝廷下一步應派出正式使節出使西域,使漢威重達天山以南各國,恢復“絲綢之路”,這個使節肩上責任重大,是代表朝廷的,還請陛下另擢能人;前期他派班超出使是和耿忠商議后,在西涼軍營里“筷子中間拔竹竿”,權宜試探,趕巧成功了。明帝自然明白這些外戚的小心翼翼,心想我這姐夫也是矯情,明明是他選對了人,還要討朕一個嘉獎不成!罷罷罷,權且記著。于是曉瑜眾卿:班超既然這么能干,西域還派別人做啥,就是他了,給他個司馬身份吧,著其多帶金錢珠寶,便宜行事。班固一回家就將朝堂的事情告訴老母,老母從箱底翻出一塊布料,要班固的媳婦陪她去看水莞兒,媳婦說這下小叔都超過大哥了,咱們以后還要仰仗弟妹呢!老母說老二在外頭再風光,媳婦在家也恓惶,頂門持家管孩子,一件件都是事,不管啥時候,還都要巴望你這個嫂子呢!班家的老太太真是個好婆婆,幾句話就把大兒媳心中的酸味兒給化解了,婆媳倆很快將班超升遷的喜訊帶到水莞兒居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