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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早些,正月尚未結束,風里的寒意已淡了。階下積雪消融,湖中冰澌溶泄,沉寂一冬的世界漸漸開始復蘇。天氣融和了數日,曹操便要啟程前往鄴城銅雀臺,他本是率部先行,安頓好后再接妻妾家眷,可臨行前幾日,卻令絳樹準備行裝隨行。絳樹始料未及,更摸不清他的心思,只是深感不妥。本欲以傷病未愈為由推脫,曹操卻意味深長地回道:“無妨,自然還有府醫隨行。帶你同行,才好彼此心安。”
此話絳樹倒是聽得出些弦外之音,一來是讓她早日脫離相府中的是非,二來只怕更為緊要的是他并非完全放下了刺殺之事,且對她仍存疑慮,要將她隨時置于他的監視與掌控中。如此機心細想來不禁令人膽寒,絳樹只得答應下,好在秦桑也須同往,叫她心中還稍稍踏實些。于是吩咐了清歌先留在相府陪著杜若,只讓畫闌隨行。
驚蟄才過,風柔日薄春尚早。沿途的柳枝還未抽芽,風中卻已有和暖的氣息。絳樹斜倚在車中,陽光透過車上紗帷錯落上眼簾,和風一拂,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只想起荊襄此時應已是柳眼柔長,春花爛漫了。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1),卻忽聽得對面咳嗽一聲,頓時喚回了一半神思。絳樹轉了轉頭,曹操正坐在對面握著一卷書簡看得入神,并未留意她。
絳樹掀開紗帷向外望了望,只見得滿眼兵戈戰甲,煙塵遍地,全無生氣。大約就在去年此時,江南早春,她從荊州前往相府,到了今時今日,既沒有吳王妃面前陌上花開的景致,更沒有歸途。絳樹悵然放下紗帷回過頭坐好,下意識地攏了攏淡青素云錦斗篷的領子,雪白絨毛蹭得下頷微癢。曹操便在此時抬了下眼,輕問道:“怎么了,不舒服?”
“沒有。”絳樹搖搖頭,收拾了些許落寞神色,“還有多少路程?”曹操擱下書卷向外望了一眼,淡淡道:“今日總歸是趕不到了。”他取了地圖來攤開,手指一路滑過去,最終停在某個地方點了點,“今日應當能到汲縣,就在那里歇一晚,明日再接著走。”絳樹默然頷首,仍倚回錦褥上頭,心緒已平復下來,也再不敢多想了。
汲縣地處太行東麓,衛水之濱,黃河之北,如今□□未到此間,而驛館中倒有梅花一片香雪海,難得的清雅景致。曹操留宿此地,縣令自是獻足了殷勤,不僅親自引去驛館,連一應所需之物也親自送來,誠惶誠恐地生怕疏漏了什么。
隨行的軍隊駐扎于城外,只有數百近衛跟隨進城,因此處地勢西高東低,天黑得格外早些,才交申時天光便漸漸暗了下來。晚飯過后,絳樹伏在窗邊看著月色下梅花扶疏的影子,身旁那縣令正恭謹地侍立著同曹操說著話,偶爾有一兩句不經意落入耳中。“城西蒼峪山是賞日落日出的絕佳之處,山上原本還有一座東君祠……”絳樹聞言回過頭,禁不住好奇笑道:“東君祠?這倒少見。聽聞此處是姜太公故里,還有一處比干廟,原來連東君都有供奉,不愧是底蘊豐厚之地。”
縣令怔了怔,還未答話,曹操先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縣令派人領我們上山參觀一番如何?”“這……”縣令似有些為難,猶豫半晌面露慚色地賠笑道:“那座東君祠沒什么人常去,也久未修繕了,如今只怕是殘破不堪……”“罷了,也無甚大礙。”曹操擺擺手打斷他,含笑向絳樹道:“既然難得有興致,去看看怎樣?”絳樹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見他如此倒不便拒絕,只好應道:“好。”
翌日凌晨天色未明,一行人便出城去往西郊蒼峪山,只令許褚、徐晃領了三百甲士隨行。那山并不算高,山勢也不險峻,拂曉之前便登上了山頂。高處不勝寒,尚有未融的積雪春冰凝在松柏枝梢上與山石間。山頂果然有一座祠廟,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模樣。登上山不多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已微露了一點日光,山間彌漫著層層輕薄晨霧,像是隔了鮫綃紗帷看著那太陽一點點脫離地面的牽扯,慢慢爬上天際。
“此處果真是個賞景的絕佳之地。”絳樹不禁贊嘆了一聲,望向曹操笑道:“丞相常登高而賦,不知此時可有佳作?”曹操回頭望著不遠處那座祠廟,笑笑道:“東君祠在此,已有屈子辭賦在前,怎能班門弄斧。”絳樹點點頭,才要開口,卻見徐晃神色嚴肅地走來,知他有事回稟,便轉了身走開幾步。徐晃上前簡單行了一禮道:“丞相,時辰不早,盡快下山回城啟程吧。”
曹操疑惑地看他一眼,笑道:“何必急?如今不是已經走了大半路程了么,今日總是能趕到的。”徐晃略含擔憂地擰了擰眉,壓低聲音道:“丞相,隨行大軍都駐扎在城外,距此甚遠。此城中領兵的也非心腹將領,不宜久留啊。”
絳樹在一旁聽了個大概,雖覺得不會發生什么,卻也知那擔憂不無道理。驀然一陣山風襲來,仿佛就帶了刀劍的逼人寒氣,她忍不住輕咳了幾聲。曹操此時也聽明白了徐晃的意思,正斟酌間見她如此,便扭頭喚了一聲,“季南。”秦桑從不遠處走來,端詳她片刻不緊不慢地道:“此處風大,姑娘還是別在這里久站了。”曹操聞言指了指那座東君祠向絳樹道:“先去那里避一避風,稍后就下山。”隨即吩咐徐晃:“整軍吧,準備回城。”
絳樹依言跟著他先去祠廟中等候,祠中殘破陳舊,香案與石臺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正中的東君石像亦遍布灰塵與蛛絲,倒仍不失尊貴雍容、威嚴英武之態。石像底下臺面上的字跡依稀還能辨認,鍥的正是屈原《九歌》中的《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曹操拂開臺上灰塵輕聲念了兩句,嗤笑道:“原以為這縣令是附庸風雅,修建了一座東君祠。如今看來,若非他領轄之地有這樣一座祠廟,他恐怕連東君為何物也不知。”
絳樹不置一詞,心中卻亦覺得有些可笑。秦桑在一旁也淡淡一笑,還未開口,外頭忽地涌起嘈雜之聲,似是從山下傳來,四面八方無所不在。曹操臉色一變,迅速地轉身邊向外走邊厲聲喝道:“怎么回事!”走到祠廟門前,不等他再問,徐晃與許褚已趕上前,冷肅的眉目間隱著焦灼。徐晃手中捧著一只盒子,盡量平靜地回稟:“丞相,縣中守將孫明反叛,現已殺了縣令奪取兵符,調動兩千守軍來圍攻我等。他派人送來縣令首級在此,還傳話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