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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從錦簾四垂的舟中出來,冬日凜冽的江風便席卷了周身,原本昏沉的頭腦頓時清醒了些。已是下午的時辰,陽光也顯得稀薄了不少。絳樹被趙云那樣半扶半摟著走著,許久不聞他說一句話,也并不看她一眼,步伐卻是越來越快。
絳樹心中有些忐忑,停下腳步拉住他輕聲道:“子龍,你別誤會,我和周都督……”她一時猶豫著不知該怎么說,趙云看她一眼,淡淡接口道:“你和他,不過是一起聽琴賞曲引為知音了,或是同你談詩論賦說得投機了,留你在府上幾天還沒有聊完,今日偶然見面才一同在這里。是這樣的理由吧?我有什么可誤會的?”
江邊的風大,尚帶著冬日寒意,雖然吹得人清醒了些,可是站得稍久了又覺得頭疼。絳樹聽他這樣說,沒來由地就生出了幾分氣惱,于是掙開他的懷抱退了幾步向他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他關系親近,還刻意要編出那些理由瞞著你么?”
她原本只想退開幾步,卻不想那酒的后勁那樣大。她本不是滴酒不能沾唇的,然而今日是真的覺得醉了,腳步虛浮,退開時險些站不穩,扶住了身畔一棵樹才勉強立住。趙云不禁走近兩步,卻似預料到她會躲開一般,終究停在她面前而并不去攙扶,沉著臉色低聲道:“先不說你和他有什么關系,只是眼下江兩岸的情形你不是不清楚,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同他見面,還醉成這個樣子,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似乎是不愿去提什么不堪想像的事情,絳樹憑著此刻不太清醒的頭腦卻也覺得明白了幾分。江風呼嘯著穿過身畔一棵一棵枯樹,光禿的枝干雜亂虬曲,看得久了讓人眼前發暈。絳樹胸中本就煩悶,聽著他的話更覺得委屈,情緒起伏之下越發難受,扶著額頭有氣無力地冷笑道:“你想說的是萬一我出什么事情,還是萬一我泄露了什么軍中機密?若是前者,所幸我現在還好好的。若是后者,你要怎么處置我?是打算先把我軟禁起來呢,還是直接做細作處理?”“你……”趙云看她這副樣子,雖然仍有疑慮與怒氣,一時卻也不忍再多說什么,緊皺眉頭望著她道:“都這個樣子了,還和誰賭什么氣,趕快回去好好休息吧。現在很難受么?可還走得了?”
絳樹只是倚著身后的枯樹默默不語,不想答他也沒有氣力答他。不過沉默走神了這片刻,忽然覺得身子一輕,人已被他橫抱在懷中。絳樹輕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伸臂攀著他的脖頸,也不敢掙扎,只得由著他這樣抱著自己疾步往回走。腦海中驀然想起,當日她中箭落入溪水中,他應該也是這樣抱過她的吧,然而在意識清醒之時,這卻是第一次。這樣親密的姿態,身上寶藍色灑金水草紋上衣的袖子很寬大,被江風吹起,一下一下軟軟地撲在他身上,縱然心里還生他的氣,此刻卻也像是那衣袖似的有些柔軟下來了。他身上熟悉而溫暖的氣息包裹著,讓她暈眩之中亦有安心。
眼看著漸近營地,趙云也不放她下來,仿佛沒有看見沿路的人的各樣目光,徑直向她房間走過去。絳樹不免覺得害羞,轉頭越發緊貼著他的胸口。就這樣一路直到她房中,趙云將她放到床榻上,轉身向一旁迎上來的琇瑩道:“去準備醒酒湯吧?!?
絳樹原本就是醉了,又吹了許久的江風,此時覺得頭疼得厲害,躺下便只想睡過去。趙云在她身邊一言不發,倒叫她有些不安,終究今日本是她不該去見周瑜,而他放下手邊所有事情去找她,卻見到那樣的情景,會生氣也是難免的。這樣一想,到底有些愧疚,仍想著應該解釋一番。還沒想好該怎么說,見他忽然站起身來,忙拉住他的衣袖迷蒙地道:“等一等,別走……”
有片刻的靜默,只一點輕微的響動,而后身上一暖,他隔著為她蓋到身上的錦衾輕輕拍一拍她的肩:“我在這里。你先休息吧,以后再說。”絳樹心頭一松,抵不住昏沉的倦意,便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一覺醒來,殘余的醉意還未散去,頭疼得厲害。絳樹微微睜開眼,看房中的光線似乎已是早上了。略一轉頭,剛想開口叫清歌,卻見趙云側身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件素白中衣細細端詳。日光初初漫起,透過窗子是極其柔和的光線,落在他身上,淡淡的一圈光暈。俊朗的面容含著一絲笑意,便帶上了溫柔的意味。
絳樹一時不覺看住了,只覺得這樣看著他,仿佛不是在一個動蕩混戰的時代,不是一個不屬于她的時空。或者這都并不重要,只要這般靜靜相對,便已經是幸福的了。如此一想,昨日的委屈與氣惱已是一絲不剩,側頭慵懶地含笑道:“喂,看什么這么入神?”趙云聞聲回頭,卻收斂了笑意,淡淡道:“醒了?”他揚一揚手中衣物,“你說這個么?在你自己身邊放著的,還要問我是什么?”
絳樹細看了幾眼,臉上騰地一熱。那衣服本是要做給他的,還差一點沒有完成,為著方便每天就放在枕邊,不想竟被他提前發現了。一時又羞又急,低下頭輕聲說起別的話題:“你怎么這么早就在這里?”“早?”趙云走到她床榻邊坐下:“姑娘,現在可已經是辰時過半了?!?
絳樹再不知說什么,悶悶地倚著枕頭不語。趙云的神色倒緩和了些,道:“可好些了嗎?先吃點東西吧?!闭f著也不待她回應,便向外喚了人進來。絳樹見進來的是琇瑩,端進來幾樣清粥小菜。她走得進了,絳樹才發覺她竟是一臉的憔悴之色,細看之下似乎還有淚痕,不免吃了一驚,忙問道:“琇瑩,你怎么了?”
琇瑩搖了搖頭,平靜道:“沒什么,昨夜不放心小姐,照顧得晚了些。”絳樹才要再問,趙云已端過那碗粥用勺子舀起吹了吹送到她嘴邊,道:“還說呢,還不是自己這樣讓人不放心。昨天醉得厲害,想來現在也沒什么胃口,先吃些清淡的吧。”
他這樣照顧,絳樹只好由著他喂了幾口,微微側首見琇瑩已垂手退了出去,心中仍是存著幾分疑竇。正心不在焉地想著,卻聽趙云問道:“絳兒,你昨天……究竟為什么會和周瑜在一起?”絳樹在心中斟酌了一下,只作隨意道:“只是偶然遇到了而已,說一些私事。”
“私事?”絳樹看著他突然皺緊了眉頭,不禁“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湊近他身畔輕聲笑道:“我明白了,趙將軍可是吃醋了?我和他才見過幾面,能有什么呢,不過是他覺得我像他的一位故人,同我打聽了一下身世罷了。說得多了,我也不好只看著他一個人喝悶酒所以就……我不是故意要喝醉的,就是這些,你不要多想?!彼滤俣鄦柹硎乐?,于是也不等他開口,先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嬌聲道:“我再不和他見面了就是,不說他了好不好,我現在頭疼得很。”
趙云無奈地輕嘆一聲,放下手中的東西攬過她,一手輕輕給她揉著額頭:“罷了,竟然拿你沒辦法?!苯{樹倚在他懷中,拿過他方才站在窗邊端詳的那件衣物,明明心里頭是高興的,卻忍著笑嗔道:“現在看那么仔細做什么,等做好了有你看膩了的時候呢。”
趙云笑笑道:“怎會?說起來,那圖案倒別致,只是為什么單繡在那里?”絳樹抬手輕輕撫上衣襟處的繡樣,精致纖秀的幾縷卷草,四周鑲邊的如意云紋,聲音不覺柔軟下來,徐徐道:“因為這里是最貼著心臟的位置啊,我還想,要把你每一件衣服都在這個位置繡上這圖樣,我的也一樣。這樣不管到哪里,都像是在一起一樣……”
她只自顧自地說完了,轉頭卻見他臉上笑意更深,定定地看著她。于是自己也覺得傻,低頭嘟囔道:“我就知道你聽了肯定要笑話我的,畢竟是出入戰場的人,這個樣子太兒女情長了是不是……”趙云搖搖頭摟緊了她,柔聲道:“不會,這樣很好。我沒有笑話你,你的心意,我明白的。”絳樹靜靜倚著他,心底有熱熱的甜蜜感覺,忽然覺得這樣若是這樣醉下去也沒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氣息暖暖地拂過耳畔,輕聲道:“絳兒,昨日你和周瑜見面時,有多少人看到了?”絳樹一時不解,回頭道:“在營地外頭遇到時人來人往的大概有幾個人看到吧,怎么了?”
趙云略微思索了一下,抬手理了理她的發絲,笑笑道:“沒什么,你吃點東西接著休息吧,我還有些事情,下午再過來看你。”絳樹抬頭道:“哪里有那么嬌氣,過了上午我去找你就是了?!壁w云輕點了一下她額頭:“算了吧,你啊,能老實些不亂跑就可以了。好好歇著,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