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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樹自到了劉備軍中以來的順遂讓她自己都覺得有幾分意外，幾位夫人自然不必說，黃夫人很是喜歡她這位半路認來的妹妹，而與其余內室家眷不過平日里多見幾面閑話家常也很容易便熟絡了。軍隊移駐油江口后擺著一副要攻打南郡的樣子，其實不過是一眾軍卒在準備器械，實際上軍中事務與平日無異。可是因為這份忙碌，加之赤壁大勝的喜悅氣氛還未散去，整個軍中洋溢著蓬勃昂揚的斗志，沒有人有心去關心什么閑事，于是絳樹也可以放心以本來面貌在軍營中來來往往。然而這般備戰的樣子做著，江對岸的周瑜卻是沉不住氣了。

這一日天氣晴好，過了正午陽光仍是和暖。絳樹與清歌從外頭回來，手中折了幾枝色澤金黃的臘梅。剛要進軍營，便迎面遇上了才出來的周瑜，只帶著貼身幾個仆從，沉著臉色郁郁不樂的樣子。這樣正面相遇，絳樹免不得欠身行禮，周瑜見到她也頗有幾分意外道：“你怎么在這里？”

絳樹并不想多說，只平靜道：“絳兒親口答應了都督不會再留在劉琦公子處，所以如今已經離開了。”周瑜默默打量她半晌，環顧一下兩人身邊的人道：“前次因為還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沒有來得及同姑娘深談，瑜深以為憾。今日偶遇，不知姑娘可愿意相送一程，你我去江邊舟上閑敘一番？”

絳樹一時有些猶豫，如今孫劉兩家關系微妙，眼下便是明里暗里地爭著南郡，她與周瑜來往恐怕不太妥當。周瑜見她遲疑，又道：“上次的事情還有很多沒有來得及說，姑娘難道也不想知道么？”絳樹聞言心中一動，想了想轉身向清歌道：“你先回去吧，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很快便回去。”清歌只是低著頭，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低低道：“姑娘自己小心。”

絳樹跟著周瑜一路到了江邊舟上，停靠的倒是一個僻靜的所在。摒開了隨從，周瑜指一指舟中小桌案旁邊讓她坐下，拿了一壺酒倒上兩杯。絳樹并不接過，只道：“都督這次要說些什么？”周瑜望她一眼道：“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你，這里可遠沒有公子府里的生活舒坦。”

絳樹淡淡一笑道：“若是為了都督所指的那種舒坦，絳兒便隨都督那日所言留在江東做侯府的小姐了。可是絳兒所期望的并不是那樣的舒坦，而是舒心。”周瑜略一怔，亦笑起來，話音里卻似有些微的落寞：“是啊，這里有你在意的人，自然是舒心的……”他停了一停，執起酒杯道：“你嘗一嘗這酒。”

那酒泛著微黃的色澤，酒香中似乎又有淡淡花香，尚未入口便覺得醉人。絳樹輕抿一口，入口的確是想像之中的綿甜，然而甜香中又有一絲莫名的苦澀。待到入喉以后那一縷苦澀似是生了根，緩緩蔓延在唇齒之間，絳樹不禁微微皺眉。周瑜見狀微笑道：“一杯都飲下去，便不會覺得苦了。”絳樹依言將那一整杯一口飲下，那一點清苦的確不再恣肆漫上口中來，只是甜中微苦，叫人并不覺得膩，像是未去心的蓮子，回味悠長。絳樹抬頭問道：“這酒好特別，不知是用了什么做的？”

周瑜淡淡笑著，自己也飲下一杯，而后緩緩道：“酒里有丁香，花香是由此而來，那苦味亦是丁香的花葉所帶，酒糟外頭原裹了芭蕉嫩葉來釀。”絳樹輕輕嘆息了一聲：“芭蕉不展丁香結，芭蕉與丁香，都是愁苦的東西呢。”“是啊……”周瑜重又倒上兩杯：“原本就都是愁苦的東西釀成，若是淺嘗輒止，尚能品得出苦澀，一旦沉溺其中，卻是渾然不覺了。等到明白的時候，就為時已晚了。”絳樹默默品味了這話片刻，輕聲道：“都督想告訴我什么便直接說吧，絳兒愿意受教。”

周瑜收斂了笑意，扭過頭看著小窗外粼粼江波：“上一次你走后，閑時我翻閱過你父親留下的遺物，所以有一些感觸罷了。感情之事上就是如此，一旦愿意去深入發展，便顧不上可能會有的痛苦了。”絳樹低下頭看著樽中滟滟酒色：“都督是在說我母親么？”周瑜的神色有些怔忡：“我并沒有刻意指誰，只覺得都是如此。”他自窗外收回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過，你母親竟能拋棄一切離開洛陽跟隨你父親，的確是如我方才所言了。”

絳樹默然半晌，靜靜地端起酒杯一整杯飲下，垂眸道：“《詩經》里說，‘吁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1）’或許就是如此吧，我母親那樣不顧一切，最終卻沒有好的結局。這樣的事情從來都是很多的，可是還總有人愿意這樣做。因為人生那么短啊，既然認準了，就不要顧慮了，何況，也并非世間一切的甜蜜都是愁苦的底子不是嗎？”

周瑜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許久，似乎無奈地笑了笑道：“其實你母親和姨娘希望你做一個極為普通的人實在是很應該的，如今這樣的世道，若能一生普通而平淡地度過是最好的了。我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可是既是在軍營中……”他停下來斟酌了片刻，正色道：“既是在軍中，我們這些人都是一樣的，最為看重的永遠不會也不能是兒女私情。就像你父親，即使他心里一直是惦記著你母親的，他也不會著意去為她做什么，因為他的心中有更為重要的東西，你明白么？”

“我明白。”絳樹靜靜答了一句，再飲下一杯酒，徐徐道：“既然已經喜歡上了，就且先安心沉醉其中吧，結果是什么樣子也值得了。畢竟他們都還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也永遠不打算讓他們知道，如此我便不會同他所看重的那些事有什么沖突，希望都督成全。”周瑜幽幽長嘆一聲，“也罷，我說過我不會勉強你怎樣，只是為著與你父親多年的情分不希望你不順心罷了。你既然有打算，我也不便再多言。”他向著她舉杯懇切道：“先祝你們能舉案齊眉，白首偕老。”

又一杯酒咽下去，只覺得滿心都是溫熱的。舉案齊眉、白首偕老……總覺得還是遙不可及的綺夢，如今經他這樣說了，仔細想來仿佛是真的近在眼前的事情了。周瑜向窗外看了一眼天色道：“來了許久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吧。”絳樹本能地推辭道：“不必。”周瑜笑笑道：“這酒的后勁可是很大的，你未必能撐得到回去，就別逞強了。”

因是在舟中，器物并不齊全，那酒杯原用的是青瓷茶盞，一杯的量并不算少。連著飲下許多杯，絳樹此時的確覺得頭腦有些昏沉，一顆心也跳得急促了些。于是想了想也就不再推辭，輕輕點頭應了，周瑜便向外面喚道：“來人，送絳樹姑娘回去。”

卻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客氣而冷淡地應道：“不必勞煩周都督了。”絳樹心中一驚，回過頭去，見趙云自船艙門邊走過來，神色復雜地望了她一眼。絳樹來不及多想，只是怕他誤會，忙站起身拉一拉他的衣袖。然而起來得急了，還未來得及說什么，只覺得酒意涌上來，一陣暈眩站不穩就靠在了他身上。趙云也不扶她站好，卻是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帶進懷中，轉頭向周瑜仍是平淡的神色，道：“多謝都督關心絳兒，只是想來都督回去還有很多事務要處理，當心誤了行程。”

“絳兒？”周瑜咀嚼了這稱呼一番，了然地微笑起來，意味深長地望向絳樹道：“好，那么絳樹姑娘就交給趙將軍了。姑娘回去好好休息，周瑜告辭了。”絳樹大半邊身子倚在趙云懷里，當著周瑜的面只覺得大是窘迫，于是輕輕推一推趙云想自己站著，然而他攬在腰間的手卻又加了幾分力道，不肯放開她。絳樹暗自嘆息，恐怕他還是誤會了。這樣的情形之下，絳樹只得就著這般尷尬的姿態低聲答了句：“都督慢走……”

（1）出自《詩經·衛風·氓》，敘述了一個女子從戀愛、結婚到被棄的過程，感情悲憤，態度決絕。“說”同“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