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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江東不過幾日,諸多精彩的戲碼已輪番上演。孫劉聯手抗曹的格局已定,空氣中誰都嗅得到的戰爭氣息一日濃似一日。江上動輒艨艟數百,劍拔弩張,而同時諸葛亮同大都督周瑜暗里的較量碰撞亦在不斷升溫。眼見著是這樣的環境,絳樹只得每日識趣地呆在驛館中,生怕惹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此外想到見了姨娘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又不能從此常伴她身邊,去見了也是徒增傷感,于是也就沒有去過。
在江東這一個秋天過得熱鬧,不覺已至歲暮。秋盡江南草未凋,才十月里,桂子的香氣似乎還未散盡,這一日卻下起了第一場雪。雖然江東地氣偏暖,倒也難得的落了薄薄一層積雪。傍晚時分諸葛亮忽然說要去江邊走走,歪著頭向絳樹問道:“你也去嗎?”絳樹搖搖頭道:“去了總要碰到江東那些人,個個不管真心假意都要問候一番,實在是讓人煩心,先生還是自己去應付吧。”
諸葛亮指一指她才拿在手里的外袍疑惑道:“那你這是要去哪兒?”絳樹神秘一笑,道:“前幾日出去偶然看見附近有一小片梅林,這樣的清朗雪夜自己悶在驛館里多無趣。在外踏雪尋梅,回來后對爐溫酒,這般閑適風雅之事,是不是先生隱居時常有的?青巖今日便也附庸風雅一回。”“你……”諸葛亮竟一時氣結語塞,瞪著眼拿起扇柄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現在也就你還樂得清閑!”
梅林離著驛館不遠,里面皆是白色的江梅。花枝上覆著新雪,一樣冰肌玉骨,便不甚分得清冰雪與花瓣,然而花絲挑著金黃花蕊卻在雪光映照下絲絲分明。陣陣暗香浮動,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果真是獨與冰雪相宜。微微抬起頭來,一棵棵梅樹的枝椏花盞上閃耀著晶瑩雪光,極目處又是深藍色的天幕,腳下是柔軟的積雪,仿佛身處一個水晶匣子里頭。
絳樹輕輕吸一口帶著清洌梅香的空氣,覺得心情稍稍舒暢了些,這些日子來心頭一直徘徊的對于感情前路的迷茫與擔憂似乎淡了些許。看著眼前冰雪之姿的一樹梅花,不由得輕聲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1)”
話音才落,身后忽然一聲冷笑:“說得好啊,以為不管用什么手段僥幸得逞一次,便能從此平步青云、功成名就了么?”絳樹回過頭,身后男子鴉青色團蝠暗紋的披風襯得整個人亦是沉沉的陰郁氣息,正站在不遠處一棵樹下打量著她。絳樹慌忙行禮道:“周都督……大都督怕是誤會了,那詩……那詩只是贊頌梅花罷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思。”“你認得我?”周瑜走近幾步,伸手抬起她下巴,仔細看罷輕輕哼了一聲:“你是諸葛亮身邊那個書童吧,果然是他教養的你也這般口齒伶俐,有其主必有其仆。”
“青巖不過是琴書小童,不敢同先生相較……”絳樹急著辯白一句,然而這話一出口便自悔失言。她此前也見過周瑜幾次,雅致如畫姿容俊秀的人,雖然總帶著似乎化不開的憂悒之色,卻也一直是話音清澈語氣客氣。可是眼下,他明顯是含了一腔的怒氣,方才提及“諸葛亮”三個字更是咬牙切齒。她這話說出口,又是無意地抬高了諸葛亮,恐怕周瑜如今聽來更要刺心了。
周瑜的臉色果然更加陰沉下來,原本抵在她頷下的手一緊,死死扼住她的脖頸,語氣愈加冰冷:“你的確還無法與他相較。他雖可惡,卻能叫人無法對他怎樣,而你看來還沒學到這一點……”絳樹不料竟會激怒他至此,這般被他控制著又是說不出話來,窒息的感覺迫著她盡力掙扎,然而手上怎么用力也扯不開他的手臂。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起來,絳樹沒有看清他的神情起了什么變化,只是頸上忽然被松開,冬日里冷冽的空氣猛然灌進胸腔里,倒嗆的她一陣咳嗽。絳樹倚著身后梅樹大口喘息著,身子不由得順著那棵樹滑下去,卻又被周瑜一把扯住了左手腕。
絳樹這才發覺方才掙扎時衣袖滑落,那整條小臂都是裸/露在外的,情急之下不曾察覺,如今才覺得冷得徹骨。周瑜的目光從她左臂上迅速地掃過,緊接著望向她的神情微妙而復雜,仿佛不能置信般的驚愕,定定地看著她。絳樹還正不解,周瑜忽地伸手抽出她束發的青玉如意形發簪,一頭長發披散滑下,似一幅烏錦折射了雪光。絳樹心下一驚,這樣一來定會被看出是個女子,一時慌亂,來不及多想,只趁著周瑜沒有拉著她太緊,奮力甩開他向林子外頭跑去。
一路上不敢稍停,直跑到房間里關了門,一顆心仍是跳得厲害。絳樹稍稍平靜一下心緒,卻覺得方才的事情越思量越是奇怪。周瑜為何驟然放了她,是自己身上的什么讓他那樣吃驚?還有他散下她的頭發,分明是驗證她是否真為女兒身,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絳樹皺皺眉,自己自小在江東長大,也許周瑜從前是認得她的吧。自己在江東平靜生活了那么多年,想來不可能是他的仇家,總之他對自己應該沒有什么惡意,不至于影響到聯盟大局,大約也不會對諸葛亮有什么影響。
這樣靜下來想一番,到底放心了些,然而她心中總隱約覺得不那么簡單,周瑜對她似乎并不是曾經見過幾面那樣普通。她甫出生就不是孩童的心智,因此并沒有幼年不記事這樣的情況,從出生在這個時代開始,她可以確定她從未見過周瑜,難道是周瑜認錯了人?絳樹望向自己的左臂,那蝴蝶形的胎記,莫非有一個同自己有著同樣的胎記又長得相似的人么,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畢竟都只是猜測罷了,絳樹輕輕嘆口氣,眼下只要此事不會有什么影響就好。偶然一偏頭看到房間里鏡子中自己脖頸處被掐出一道紅痕,抬手輕撫上去,頓時心中一凜:那塊玉佩不見了。母親留下的那塊梅花玉佩,她原本是一直掛在頸上,如今卻不知所蹤了,也許是路上跑丟了或是方才掙扎時遺落了。那東西畢竟是母親留下的,且又不知涉及些什么事情,這樣丟了心頭不免有些懊惱。絳樹無奈地皺眉,想來只能明日再出去沿路找找了。
正凝神思索間,聽得外頭喚道:“青巖……”是諸葛亮回來了。絳樹拉了拉衣領遮住脖子上那一道痕跡,定定神走出房門,諸葛亮解著披風,向她道:“方才主公來了,還好有關將軍隨著,否則周大都督可安不了什么好心。”絳樹“哦”了一聲,接過披風,諸葛亮還在一旁自顧自地說著,她已在走神想著原來周瑜是因為此事才氣惱,希望不要因為她方才的冒犯更加記恨才好……
“喂,青巖,你聽見沒有?”絳樹回過神,正撞上諸葛亮頗有深意的笑容,方斷斷續續地想起他方才說的: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南岸等候……稍稍一想忽然明白過來,頓時臉上一熱,轉頭道:“先生又來了,誰愛和您玩笑了。”
諸葛亮笑道:“好了好了,不說了就是。對了,這踏雪賞梅回來了,酒可也備下了?”絳樹略一怔,亦笑道:“先生還等著那個呢?還好出去之前便叫人準備下了……”說著喚了館中侍人端進小爐,上前親自執了酒壺向諸葛亮笑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2)”
(1)王冕《白梅》
(2)白居易《問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