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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秋風卷起江波，泛著縹白，宛如一卷放舊了的霜綃。兩岸山青依舊，偶爾有幾聲凄異的猿啼鳥鳴回響在冷清的江面上。遠處隱隱傳來鐘聲似江濤吐復收，小舟在渺渺大江上只如一葉。船艙中是諸葛亮與魯肅，絳樹一身男裝，書童打扮，站在艙外船頭默默看著平靜的江面。

才經了幾日雨，初起的陽光淺淡，穿不透濃濃的江霧，難以照得清前路，也照不透心境。這一年的夏天，已在這綿綿無盡的幾場秋雨之中漸漸過去了。絳樹恍惚地想起幾日前在府上，她去見諸葛亮要求隨行去江東，出了房門就看見趙云站在庭中樹下。彼時正是煙初冷，雨暫收，微風里透著輕寒，泛黃的落葉一片片貼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無處不透出蕭索凄清來。

趙云原本正抬頭看著那棵樹，見她出來便回過頭望向她，神色似乎有些復雜。她也不知該不該說什么，平日里在府上見了，也只能是互相行禮便擦肩而過罷了，終究不便多說。其實住處相隔倒不算遠，卻也無法逾越，于兩處屋檐下，便似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絳樹猶豫了片刻，便如平時一般屈身行禮罷就打算離開，不想走出幾步，他卻忽然開口道：“姑娘要隨軍師去江東？”絳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平靜地說：“是，我只是想去散散心，我不在這里，或許我們彼此都好過些。”“你應該知道現在形勢還不明朗，去那里之后什么事情都可能發(fā)生……”他頓了一頓，放緩了些語氣勸道：“你要散心，也不必跑到那樣危險的地方去。”

絳樹笑一笑隨口道：“多謝將軍關心，絳兒知道分寸。若真遇上什么事情絆住了，也許就不回來了也說不定。”趙云沉默片刻，無奈地嘆息道：“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執(zhí)著。”他走近幾步，徐徐道：“我與素秋并不是那日你看到的那樣，當時只是為了讓你離開。我告訴過你的心意，從來不曾變過。”

心中仿佛霍然明朗了起來，許多天來幾乎被耗盡了的期許忽然得到了他的親口認同，絳樹忍著淚意，回過頭輕聲道：“你終于肯說出來了……”趙云望向她：“我不想再看著你如此，可是絳兒，我們終究不能自私的，公子對于你我，都是恩重如山。”絳樹垂頭思量半晌，抬手指一指他身后那棵樹，“將軍可知道這是什么樹么？”

趙云回頭看了一眼，方才心思不在此倒是沒有注意，那樹根枝交錯，枝葉合抱，倒是十分與眾不同，不覺問道：“是什么？”“這叫相思樹……”絳樹緩緩道，“傳說，戰(zhàn)國時宋康王舍人韓憑的妻子何氏貌美，康王囚禁韓憑欲奪其妻。于是韓憑自殺，何氏也隨即投臺而死，遺書希望與韓憑合葬。康王盛怒之下使里人分別埋葬二人，兩冢相望。不久兩冢之端各生一棵樹木，屈體相就，根交于下枝錯于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常棲樹上交頸悲鳴。當時的人便把那合抱之木喚作‘相思樹’。”

趙云聽她說罷，停了停道：“如此說來，這倒是十分忠貞不渝的樹木。”絳樹淡淡笑了笑：“草木本無心，其實真正能稱作相思樹的應當只是韓憑與其妻墓中生出的那一棵，至于其后這些另植的樹木，想來不過是后人希望相思得償的美好愿景罷了。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也不知有多少像韓憑夫婦那樣的鴛侶不能相守才寄情于此樹木……”她說著漸漸隱了笑意，悵然抬頭望著那樹，“聽姨娘說，我出生的那個秋天，正是因為庭院里一棵相思樹葉子不知為何沒有變黃，卻變了紅色，所以才叫我‘絳樹’……也許有些事情，就像是這么注定的一樣，躲都躲不開吧，可是我覺得，這樹木既然能合抱，人也就不會一直無緣。所以，你等我回來，這一切總歸是會有結果的。”

趙云半晌沒再說什么，想了想輕輕點一點頭。周遭無人，絳樹緩步上前，走至他身邊抬頭撫一撫那樹枝，幾片纖細的葉子落到柿蒂紋刻絲的衣襟前頭。她并不看他，拉著枝子輕嗅，極低聲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1）”

“青巖公子，青巖？”聽著船夫在一旁喚了幾聲，絳樹方回過神來。青巖這個名字，還是最初到劉備軍營時趙云取的，像是一個只屬于他的稱呼一樣，因此此次她也就還用著它了。船夫指一指遠處道：“你去和二位先生說一下吧，看，船就快到岸了。”江風灌滿了素冷的袖子，絳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隔著江霧也能模糊地看到江東的亭臺樓榭，這里，也算是她闊別數年的故鄉(xiāng)了。

居住的驛館庭院內植的樹木本是不少，然而如今已是秋天，玉蘭、碧桃、梔子紛紛過了花期，唯有烏桕紅葉雪子，襯的庭院還不是太過蕭瑟。絳樹穿過長長的回廊去諸葛亮的房間送一壺茶，進了門就見一張烏木透雕九枝梅花的墨漆大案上散亂地擺著一大堆絹帛，諸葛亮神情頗為閑適地執(zhí)著筆寫寫畫畫。走得近了才發(fā)現每張絹上都畫著畫，卻又都看不出什么形狀。絳樹不禁好笑地搖搖頭，江東盛產的絲絹綾羅品類也算上乘，作畫的分許多種，并有“千尺雪”、“梨花蕤”、“白鶴羽”這些好名目，到了諸葛亮這里，倒是一視同仁地糟蹋了。

諸葛亮見她過來，擱了筆笑道：“青巖，你看用這‘千尺雪’畫蘿卜可真不好看。”絳樹無奈地道：“‘千尺雪’質地細膩，輕薄易透，用墨不能濃，否則極容易洇開一團，畫什么也好看不了。”“哦，這樣嗎？”諸葛亮聞言抬頭看向她：“你還知道這些？”絳樹點點頭：“青巖是在江東長大的，關于這些還知道些許。”諸葛亮執(zhí)起茶盞，笑道：“你同公子說來見幼時親人，我還以為這純粹是想離開府上躲一段日子的托辭呢，看來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絳樹垂下頭：“什么都瞞不過先生，這親人見不見倒沒什么。畢竟如今形勢難定，在這江東也不一定能諸事順利平安，青巖不會私自出去給先生惹麻煩的。”諸葛亮看著她半晌，晃了晃手中茶盞道：“亮記得初次相見一同彈琴賞曲時青巖可不是這般冷落客套的，怎么，可是因為我那次領了公子去接你往江夏，惹出你許多煩惱，所以在生我的氣么？”

“沒有……”絳樹忙辯白，“只是如今許多無奈之處，有一些事情，我說是要來考慮，其實的確是想出來躲一躲罷了。然而躲著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因此覺得煩心。”諸葛亮笑笑道：“既然眼下沒有辦法，躲著就安心躲著吧，也別再傷神。什么境況都不會一成不變，出路也許總要在山窮水盡之時才出現呢，我軍如今不也是如此么？”絳樹看著他自信的笑意，仿佛天下圖卷就在他指間畫出水墨篇，心中的確覺得寬解不少，亦笑笑道：“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2），希望眼下狀況也能如此……”

諸葛亮點點頭，手中玉爵里盛著半透明的琥珀色茶汁，五指如玉，微微彎曲執(zhí)著，啟唇輕啜。笑語之間又如清荷郁竹曉露柔淡，還真是生了一副女子都有些羨慕的俊俏模樣，絳樹這樣想著，不禁盯著他看了半晌。諸葛亮視若無睹，平靜地品完一口笑道：“青巖煮茶的手藝果然是不錯……”放下茶盞又嘟囔了句：“就是鹽有點多了。”

絳樹輕咳一聲，揚一揚下巴道：“這些日子先生怕是都不得不喝青巖煮的茶了，所以不管手藝如何還是湊合著吧。”諸葛亮促狹一笑，佯裝著一副無奈的模樣搖著頭道：“是啊，我倒忘了，到底青巖原是趙將軍身邊的人，想來只有他的話最管用，我哪里使喚的了？罷了罷了，也就湊合一下吧……”

絳樹討個沒趣，嘆口氣道：“都來了這里了，先生只顧著拿我玩笑，也不想想聯盟江東的對策。”諸葛亮搖著羽扇笑得開懷：“不急不急，我想現在江東的朝堂上正爭得熱鬧呢。不爭到不可開交時可輪不到咱們出場，且讓他們爭著，我們只管偷閑片刻也無妨……”

（1）李之儀《卜算子》

（2）陸游《游山西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