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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日到了江夏,各自安頓下來也就不早了。絳樹不愿去想他們,然而心中又時時不自覺地掛念著,只覺得煩悶不堪,索性早早便睡下了。
接下來倒是放晴了幾日,雨露曬干了,庭前梔子玉簪吐蕊,眼看已是初夏了。絳樹托腮坐在窗前看花,清歌端了茶走來喚了她數聲才回過神來。清歌疑惑道:“姑娘這幾日怎么了?總這么悶悶不樂的。”“沒什么……”絳樹端過茶在手上晃了晃,“大約是因為天氣漸熱了吧。”
茶盞在鼻端過了幾過,絳樹微微皺眉,“這茶,還是龍井?”“是,怎么了?”清歌一時不解,一旁的琇瑩卻柔聲道:“清歌怕是忘了,姑娘昨日說先烹那壇紫筍茶,放久了怕味道不好。”絳樹不覺看向琇瑩,月藍色繡折枝玉簪花的衣衫素淡清新,總是低眉順目的嬌怯模樣。自從來了她這里,琇瑩原本執意稱呼她“小姐”,不愿喚“姑娘”,說是總要有尊卑分別。還是絳樹說既講尊卑,在府上只該喚蘭清“小姐”,她才作罷了。然而經了那稱呼的事情,又兼見她平日細心謹慎,絳樹對她還是頗有幾分好感與賞識的。
清歌經了這提醒,才反應過來,低下頭道:“哦,是我忘記了。”絳樹笑了笑道:“還說我呢,你最近是怎么了,總是魂不守舍的,還每天往外跑。莫非,莫非遇上了……”絳樹故意停了一下,清歌神色似乎緊張起來:“遇上什么?”絳樹笑道:“遇上如意郎君啊。”清歌面上一紅,跺一跺腳道:“姑娘又拿我玩笑……”說著便轉身急急跑出門去。
清歌才出去,蘭清一件碧色繡柳葉暗紋的衣衫,手中拿著一只紙鳶進來,還回頭疑惑道:“清歌這是怎么了?”絳樹笑道:“沒什么,開著玩笑便惱了。清兒這是要去放風箏?”蘭清點點頭遞過那紙鳶,白色的綾紗,尾端系著淺淺的粉色緞帶,“今天天氣好,咱們就在府中蓮池邊上那塊空地上放風箏吧。只是這風箏太素了些,不如先寫些東西在上頭?”
“也好……”絳樹接過那紙鳶想了想,滿心里纏繞著的還是那一番感情糾葛,不覺提筆寫道:“金雀釵,紅粉面,花里暫時相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香作穗,蠟成淚,還似兩人心意。山枕膩,錦衾寒,覺來更漏殘。”(1)筆下傷情,不愿讓蘭清看出來,便笑笑道:“隨手寫些好了,咱們這就去吧。”
外頭蟬鳴輕薄,碧玉妝成,夏日的柔軟光景。薄香襲人,燕泥膩潤,薔薇花曼妙地攀爬上竹制的花架,一朵朵的糖粉色綻開得柔麗粉嫩。花墻外有笑語聲聲透出來,銀鈴兒一般。
夏天的風太柔和,幾個人費了許久功夫才將那紙鳶放起來。薄藍的天幕下,雪白的紙鳶穩穩地飛著。絳樹才接過手來,拉著線跑了幾步,只顧抬著頭,沒留意薔薇架旁忽然轉出兩人,于是不防一步撞在一人身上。那人一把扶住她,看她站穩了又極快地放開,說了句:“姑娘小心。”絳樹聽見這聲音,心中一慌,回過頭去看,正是幾日不見的趙云,旁邊還跟著張飛。絳樹一時失神,手中一卷風箏線掉落下來,空中那紙鳶便搖搖晃晃地墜下。
絳樹只盯著他看,心中萬般思緒,卻不知該說什么,又有那么多人在側,更不好太顯關心。于是半晌只顫聲問道:“將軍……這幾日傷可好些了?素秋姑娘怎樣?”趙云原也念著她,不曾意料這樣相逢,卻也無奈,點頭道:“沒什么大礙,勞煩姑娘掛心。”跟隨在近旁的琇瑩忽然道:“我去撿風箏吧。”說著轉身跑開。蓮池畔的清歌見狀正想過去,蘭清拉住她道:“他們畢竟是外客,姐姐與他們相熟,閑話一番也無妨,咱們就別去了吧。”
絳樹忍著淚輕聲道:“這幾日一直想去看望你們,只是擔心不方便……”趙云還未來得及說什么,一旁的張飛忽然道:“哎!我想起來了,你不是青巖么?難怪當初看著就覺得俊俏,原來是個女子。”絳樹只得勉強笑了笑道:“沒想到張將軍竟還記得我。”
遠處的琇瑩此時撿了風箏回來,向絳樹道:“可惜沾了些泥,污了姑娘那字了。”張飛聞言好奇道:“這是姑娘題的么?”趙云的目光亦落在那幾行詩上,身形微微一頓,卻終究無法說什么,只道:“姑娘怕水,一定要小心著離那池子遠些。我們,就不打擾了。”
絳樹看著他們去遠了,心下落寞,早沒了先前的興致。看著蘭清與清歌過來,強自笑了笑道:“這夏天實在不適合放風箏的,才跑了這么幾步就出了一身的汗。你們先玩著,琇瑩陪我回去換件衣服,我過一會兒再來。”蘭清也隨著往趙云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看,方笑笑道:“好。”
沿著回廊走了半晌,心緒稍稍平定了些,廊旁芭蕉蒼翠欲滴,長長的葉子探進來掩了一半的路。絳樹才繞過那棵芭蕉,卻看見素秋在前頭不遠處,似乎早看見了她過來似的。絳樹暗自嘆息了一下,果然同在這一處府上,越是想避開的越是偏偏避不開。于是勉強微笑道:“素秋姑娘怎么在這兒,身上的傷可好了?”
素秋仍是初次見她那副模樣,淡淡答:“那一點小傷,不勞姑娘掛念,早就沒事了,比不得姑娘身嬌體弱,受了傷就安心讓將軍照顧了一年。”身旁一直安安靜靜的琇瑩聽見這話一驚,忐忑地抬頭看了一眼絳樹。絳樹忍著心中氣惱,平靜道:“趙將軍那時照顧我不過是看在公子和皇叔的面子上罷了,怎能與對素秋姑娘的心意相比。”
素秋輕聲一笑:“姑娘何必說這些話,既讓自己不痛快,我聽了也不會當真。我真是不明白姑娘的心思,既然為了將軍可以那樣不管不顧,為何還與公子糾纏不清?”絳樹扭頭望向庭院里,“是他要我回公子身邊。我原本以為,是因為他們的境況,因為他必須先是那百人千人的將軍,而后才能是他自己。可是如今看來,是因為你吧。因為他喜歡你,所以才要讓我走……”
“你都是這樣認為的么?”素秋忽然打斷她的話,上前幾步帶著些狠意逼視她道:“他為何會喜歡我,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原本想,既然他還對你存著心思,我是不愿同他在一起的。可是看起來,你實在是不配讓他惦記,所以,我覺得我也不必再介意你。”
絳樹怔了怔,思緒只落在那一句“他對你還存著心思”上頭反反復復移不開,一時也忘了斟酌語句與態度,倏然抬頭迎著她的目光道:“若他仍對我有意,你又憑什么能說這些話?我原本的身份就是公子府中的歌舞伎,回公子府上又如何?”素秋打量她半晌,反倒笑了:“好,那我倒等著看姑娘如何讓將軍回心轉意。”說罷同她錯肩而過,向她身后走遠了。
絳樹在原處站了許久方醒過神來,心中起伏不定。略轉頭看到身邊的琇瑩,無奈地笑了笑道:“在這府上,你竟是第一個知道這事的。”琇瑩垂著頭低聲道:“琇瑩決不會亂說。”絳樹沉默了片刻,輕嘆一聲道:“是我對不起公子,我明知道他的心意,不愿接受卻不曾言明,這樣利用他……”琇瑩似乎欲言又止半晌,咬咬唇抬起頭道:“琇瑩見識過些世事艱難,姑娘要為自己留條后路,要為將軍他們考慮,這也無可厚非。”
絳樹略帶詫異地望著她半晌,終究釋然一笑,握一握她的手:“琇瑩,多謝你明白。”琇瑩笑了笑道:“方才耽誤了許久,姑娘還是快些回房吧。”絳樹搖搖頭:“我是再沒什么心情了,你一會兒去一趟池子那里,就說我不舒服,不過去了。”琇瑩低頭應下,先隨著絳樹往房間去了。
待他們走遠,素秋從后頭轉角處走出來,卻已不是方才那副冷嘲熱諷的樣子,換了一臉狡黠而欣慰的笑意,揮著手中一折花枝,自語道:“惡人全叫我當了,可要有些效果才好罷。”“姑娘真是用心良苦。”聽得旁邊庭院里溫柔的女聲,素秋疑惑地回頭,見碧青衣衫的女子手中拿著只紙鳶,亦看著絳樹離開的方向。
素秋猶豫了一下,她不曾見過這府上什么人,不認得那是誰,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姑娘是……”蘭清扭頭向她笑了笑:“我是隨家兄來府上做客的,剛剛不小心看到了,姑娘不介意吧?對了,你們方才話里那位趙將軍,是不是劉使君身邊那位白衣將軍?”素秋并不想多說,訕訕笑著答道:“自然不介意……唔,那個將軍,的確說的是那一位。”“多謝。”蘭清朝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又看了一眼絳樹離開之處,低下頭輕撫著那紙鳶上的題字。終究是這白紗玉骨的紙鳶,要比人心通透許多……
(1)溫庭筠(一說作者為李煜)《更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