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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安門出來，經北五所，迂回到東六宮長長的回廊上，朱祐樘跟著梁芳一行人等，邁入昭德宮的庭院。

朱祐樘記得很清楚，這里從前只來過一次。那一回，母妃剛去世不久，萬貴妃假惺惺示好，派人去仁壽宮請他來用午膳，飯桌上他只是坐著，不吃也不喝，萬貴妃問為什么，他直言，怕有毒……

整個中庭的青石板和主殿檐下的臺階兩側，跪滿了一排排穿著素服的宮女和內侍，哭泣不止。乍眼望去，這一片白在月光下顯得甚是蒼涼，梁芳舉著提燈，在前恭謹地引路，朱祐樘不緩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他的腳步每繞過一個伏跪于地的宮人，他只覺得內心沉重一分。寒氣逼人，更深露重，他不由打了個寒噤……

主殿的門緩緩打開，朱祐樘只身走進去，他已做好所有的準備，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殿室里極是昏暗，朱祐樘小心地朝前走著，終于在寢殿里的最深一間瞧見了皇帝。皇帝身穿一件湖藍色的盤龍便服，束著網巾，斜倚在那張繡著龍鳳的榻上，正撫摸著一只做工極為細致考究的三彩斗雞碗。

“兒臣拜見父皇，”朱祐樘從未見過父親的這般模樣，連忙跪地行禮，“請父皇節哀。”

“祐樘，你過來。”皇帝的聲音很輕，朝他招了招手。

“是。”朱祐樘連忙起身，走到他近前，跪坐于地。

“這是朕剛登基的時候，江西進貢的對碗，朕自己留了一只，送了侍長一只，”皇帝凝神看著那只三彩斗雞碗，自言自語，“庫房失竊，丟了金銀倒也無妨，可偏偏還有這只碗，她氣不過便動手教訓那宮女，誰想咳咳……天意弄人……侍長去了，朕也將去了……”

“父皇，”朱祐樘順著他的背輕輕拍撫著，寬慰道，“父皇切勿說這樣的話，保重龍體為上，臣民還都指望著您啊!”

“朕的身體，自己心里有數，”皇帝搭著兒子的肩，面色轉而和藹，“祐樘，朕想提前舉行西苑的殿選，讓你早點大婚，就和容嬪的妹妹張氏，怎么樣？”

朱祐樘大吃一驚，他抬頭看向父親，不知這一次又是試探還是問罪。

“你不必緊張，朕知道你喜歡那孩子，”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身在帝王家，能夠真正地喜歡上一個人，和她長相廝守，絕非易事，朕這輩子終究還是負了侍長，但是，朕真的希望可以成全你們。”

朱祐樘聽了此話，只覺眼角濕潤，伏地叩拜道“兒臣謝父皇大恩。”

皇帝放下那只對碗，嘆了口氣：“朕還有一事相求，你一定要答應朕，不然，朕就是去了黃泉也不會心安的。”

朱祐樘低頭作揖：“父皇有何旨意，吩咐兒臣便是。”

“不，這不是旨意，是朕的請求，”皇帝俯身扶起兒子，撫摸著他的臉頰，“朕知道，你因為紀妃的死難以釋懷，當年的一切，說到底都是朕的錯，朕對不起你們母子。朕求你，看在這些年的父子情分上，來日對萬氏一門可貶可罰，但切勿趕盡殺絕，至少放他們一條生路，答應朕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