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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矮,貌丑,臉上有黑斑,眼向上翻,從不愛搭理人。”公子疾扼要介紹,“商君門人中,他最不受人待見,除商君之外,他也是誰也不睬。我只見過他一次,還沒走近,他就走開了。聽冷向說,他是在商君赴秦后的第二年就來投奔的,算是商君門人中的老人手了,比冷向還早。”
“諸位可知,商君之后,這個尸佼在哪兒嗎?”張儀問道。
不用多想,依照張儀的話音,答案當(dāng)是巴蜀。
“相國見過他?”惠王來興致了。
“嗯,”張儀語氣平淡,“他就隱在巴地,與巴王相善。在下征巴時,聽聞在下是鬼谷先生門人,他登門造訪。在下與尸子相談甚篤,暢聊三日,是他出計助在下剿滅巴人的!”
張儀扯出這段誰也不知的往事,眾人無不吃驚,面面相覷。
“他既與巴人交好,為什么還要助我滅巴?”惠王不解。
“因為他是商君的師父!”
此語更是驚人!
“唉,”張儀輕嘆,“尸子是個真正有智慧的人,可惜商君并不是總聽他的!”
惠王壓住心跳,聲音極小:“商君何事未聽他的?”
“河西戰(zhàn)后,”張儀侃侃說道,“他勸商君領(lǐng)取漢中地,圖謀巴蜀,割巴蜀自立,不要領(lǐng)商於,商君未聽;商君領(lǐng)取商於之后,他勸商君不要戀棧咸陽,而是即刻回封地貽養(yǎng)天年,商君未聽。再后來,他勸商君不要聽信寒泉子向舊黨妥協(xié),而是先發(fā)制人,尋隙鏟除所有舊黨,商君不聽;先君大行,他再勸商君趁亂離開,割地自立,不要妄生他念,商君不聽。得封商於之后,他勸商君用冷向而不用司馬錯與疾公子守護(hù)商於,商君不聽。尸子處處郁悶,已忖知商君未來結(jié)局,遂在先君大行之后的第三日,悄然離開,踏上通往巴蜀的棧道,也由此躲過一場株連之禍!”
大冷天里,惠王額頭卻沁出汗珠,掏出絲絹擦拭。是呀,上面這些建議,商君只要聽取一次,局勢或就不是贏駟所能掌控的了。
“商君都有什么事情聽他的了?”公子華好奇起來。
“變法呀。”張儀接道,“商君之法,多半出自尸子之手。那時節(jié),商君對他言聽計從,只是在河西戰(zhàn)后,商君才不肯聽了。”
天哪,又是一聲驚雷!
商君之法,商君竟是傀儡!
殿堂里死一樣的靜。
“這么重要的案情,妹夫守得好口啊!”惠王將一聲詰責(zé)和笑說出,打破沉靜。
“臣非守口,”張儀緩緩應(yīng)道,“是守尸子之囑。”
“今日為何不守了?”惠王較真。
“亦為尸子之囑。臣離開巴蜀之日,與尸子訣別。尸子囑臣守口,直至蜀亂終結(jié)之時。臣驚愕,問他巴蜀亂從何起,他說,亂蜀必莊。”
“此人堪為國師,駟請引見!”惠王急不可待了。
“尸子不會來見王上的,也不會去見任何國君。他已風(fēng)燭殘年,只想尋個人所不知處,了此殘生!”
“這個容易,寡人為他安置!”
“他已為自己安置好了,就在巴山云深處,連臣也不知!不過,就在去年陳莊作亂之后,他托人捎給臣一封密函,教臣治亂之方。臣已密令魏章、尉墨依方行計,蜀亂指日可平矣!”張儀淡淡一笑,看向惠王,“至于犬戎之亂,王上早有布局,該是用上那幾枚棋子的辰光了!”
“嘖嘖嘖,”見張儀一口氣講出這些,惠王懸著的心總算放下,現(xiàn)出笑臉,拱手道,“國相就是國相,足不出戶,決戰(zhàn)千里啊!”轉(zhuǎn)對公子華、公子疾,“相國講的是,駟哥已正式起用杜摯之子杜勇諸人,”拿出一封密函,“這是杜勇他們的效忠血書,犬戎不足慮矣!”
公子疾、公子華這才明白,惠王當(dāng)年在斬殺甘龍、杜摯、公孫賈三人時,將他們的同伙及后人全部流放至西戎邊陲的戰(zhàn)略意義,無不嘆服。
“相國賢弟,”惠王看向張儀,“這就說說嚙桑的事吧。既然出來了,我們總該有個應(yīng)對!”
“嚙桑不是個相會嗎?”張儀顯然心中有數(shù)了,“臣好歹也是個相國,為什么不能去湊個熱鬧呢?”
“這……”公子疾怔了,“他們沒有邀請我們呀!”
“哈哈哈哈,”惠王豁然明白,“那就做個不速之客嘛!寡人為相國壯行!”
“若是這樣,”公子疾應(yīng)道,“臣這就知會宋王,秦國赴會!”
“不必,”張儀擺手應(yīng)道,“既然是不速之客,在下就來他一個不速!我們組個商隊,到泗下做趟生意,如何?”
“好!”惠王朗聲,轉(zhuǎn)對公子華,“華弟,商隊的人選,還有貨物,交給你了。你必須做到兩點,一,不出破綻,二,確保相國安全!”
“臣受命!”公子華應(yīng)道。
“還有,”張儀看向惠王,“如果臣沒記錯的話,王上在燕地的那個外孫,該當(dāng)知事了!”
惠王看向公子疾:“疾弟,你這就使燕!”
公子疾朗聲應(yīng)道:“臣弟受命!”
“妹夫,”惠王轉(zhuǎn)向張儀,綻出笑臉,“你的另外一位夫人,還有你的寶貝公主,聽聞你回來,這在府中候你呢!你一路勞頓,必也累了。待回府中歇息兩日,寡人再請你喝酒,權(quán)作餞行。”
張儀拱手:“臣告退!”
張儀回到府中,紫云果然與女兒嬴薔在客堂候他。由于父女接觸太少,女兒嬴薔瞪大眼睛盯住他,怯生生地不肯上前。
張儀蹲下來,伸開兩手。
“快呀,叫阿大!”紫云急了,推她。
嬴薔哭起來。
“薔,來,來阿大這兒!”張儀鼓勵。
嬴薔仍舊不肯動。
張儀從袖里摸出一件東西,香氣撲鼻。
嬴薔聞到香氣,不哭了。
“這個喜歡嗎?”張儀在手里把玩。
嬴薔的眼珠子跟著它轉(zhuǎn)。
紫云注意到,是一只香囊。
張儀招手。
嬴薔走前兩步,猛地拿過香囊,又迅速縮回紫云懷里,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個壞人。
張儀笑笑,對紫云說:“薔兒認(rèn)生呢!”
紫云抹淚。
“謝謝你幫我照料她。無論如何,她是我張儀的女兒!”
紫云緊緊摟住女兒,號哭出聲。
“娘,娘——”嬴薔嚇壞了,扔掉香囊,抱緊母親狂哭。
張儀沒有哭,盯住二人。
“夫君,”紫云哭一會兒,止住,淚眼模糊,“臣妾……太高興了,君上……”抹淚,從地上撿起香囊,嗅嗅,“這是香姐繡的嗎?”
“是的,”張儀應(yīng)道,“是她專門繡給嬴薔的!”
“嗯。”紫云將香囊掛在嬴薔的脖子上,將她遞給張儀,“薔,甭哭,他是你阿大,是你在這個世上最最親的阿大!”
嬴薔不哭了,任由張儀抱著。
“君上,”紫云輕聲,“待雪住了,臣妾使人接回香姐,她作姐,我作妹,讓薔兒帶弟弟玩,成不?”
“她……”張儀松開嬴薔,緩緩起身,“是不會來的!”腳步沉重地走向書房。
安排好魏國之事,蘇秦一交二月就趕到宋國,覲見宋王偃。
聽聞六個大國之相要在自己的轄地開會,宋王偃不敢怠慢,詔命兩個大夫配合蘇秦,同時調(diào)撥物資,撥出五千精兵負(fù)責(zé)會場安全。
蘇秦在約期之前半個月趕到嚙桑。
到嚙桑之后,蘇秦才發(fā)現(xiàn)陳軫選擇此邑絕不是因為鴨子。
嚙桑是個小邑,離齊國的薛地不遠(yuǎn),人口不過三千,靠近泗水,歸屬于宋國彭城,因而可以算作彭城的衛(wèi)邑。此處地勢低洼,水泊眾多,盛產(chǎn)稻米、魚嚇及鴨、鵝之類水禽。兩條衢道交叉穿邑而過,外加四通八達(dá)的水運網(wǎng)絡(luò),使此邑成為交通發(fā)達(dá)、物產(chǎn)富庶的漁米之鄉(xiāng)。
這些都還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此前不久,泗水沿岸所發(fā)生的兩起列國大事,一是楚國昭陽奔襲薛城,二是秦軍遠(yuǎn)征齊國,都離此地不遠(yuǎn)。<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