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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軫選擇這兒,顯然是為配合蘇秦,促進楚、齊和盟。
果然。
陳軫攜夫人一到嚙桑,就否決了蘇秦將會址定在泗水岸邊的既定安排,不辭勞苦地引領蘇秦東尋西找,終于確定一處地方,就地劃個大圈,道:“蘇大人,此處可作主盟會場!”
蘇秦看著這塊并不起眼的地方,不曉得陳軫的葫蘆里裝的什么藥,一臉茫然地轉向陳軫。
陳軫咧嘴笑了,指著圈道:“就是在這個圈里,在下為昭陽講了一個畫蛇添足的故事,他退兵了!”
“畫蛇添足?”蘇秦盯住他。
陳軫遂將畫蛇添足的故事復述一遍。
蘇秦感慨萬千,長揖至地:“陳兄巧舌,為齊、楚免除一場血災啊!”
“唉,”陳軫回揖,輕嘆,“若論巧舌,在下不及蘇兄弟與張儀呀,你們的才叫巧舌,縱橫天下,左右列國。在下的舌頭,不過是混口飽飯而已!”再嘆,“在下的后半生,看來也只能向老光頭淳于髡看齊嘍,只可惜,在下沒有老光頭豁達,好多事情看不開哩!”
“是了,”蘇秦接道,“淳于前輩是個真正的達人。唉,說起他來,在下還欠他幾塊金子呢,再見面時,一定還上!”
“什么金子?”陳軫來勁了。
“就是金子呀,一筆老賬。”蘇秦不愿提及姬雪的舊事,輕輕一笑,將話題帶回盟會現場,就具體事情與陳軫謀議良久,達成共識,末了說道,“陳兄,這次盟會意義重大,無論如何,要以和為貴,要有笑聲,氣氛萬不能僵。這個就托給您了。”
“哈哈哈哈,”陳軫拍胸脯笑道,“縱約長放心,在下學學那個老光頭,如何?”
與此同時,臨淄齊宮內殿,齊宣王正在閱讀田嬰呈送給他的密函,是燕地發來的。
“燕王將子噲發守造陽?”齊宣王眼睛瞇起,看向田嬰,“為什么?”
“讓他防備胡人。聽說對子噲越來越不稱心,說要歷煉他。”
“子噲怎么想?”
“子噲是個好人,王上曉得的,他……”田嬰略頓一下,壓低聲音,“估計又要廢立了。現今王后是秦國公主,且生一子,燕王早對子噲不滿,尋借口廢立,也不是沒有可能。燕王若是真的廢子噲,立子職,燕國就成為秦國的一根棍棒。秦人敢越過三晉伐我,再有燕國這根棍棒,”苦笑,“齊國就無寧日了。”
“嗯。”
“桑丘之戰,匡將軍雖勝,但勝在僥幸。臣仔細研究過前后進程,也審過被俘的秦人。若是按照司馬錯的脾氣,一對陣就打,只怕臨淄現在就是他們的!”
“你有何良策?”
“于楚人相比,燕國才是我頭等大患。臣之意,可響應蘇秦嚙桑之盟,與楚結盟。楚無東憂,必西向爭秦。我無楚憂,可全力圖燕。如果燕王執意更立儲君,燕必生亂。燕若生亂,王上就以甥舅之名,出正義之師,永絕后患!”
“就依你計!”
約期到了。第一個到場的是韓相公孫衍,第二個到的是齊相田嬰,最后一個到場的是楚國令尹昭陽。
魏相是蘇秦,趙國沒有來人,來的是一名特使,送呈一封趙王的親筆國書,委任蘇秦全權代理趙國事務。這樣,蘇秦就身兼魏、趙二相。核下來,縱親六國中,只有發起的燕國沒有來人,燕王也未出函委任蘇秦。
但于蘇秦來說,重要的是齊、楚二相,其他皆是陪客。
楚相昭陽與宋王偃于同一個時辰趕到,說是途中“碰巧”遇到了。縱親列國相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宋王偃此來是為盡地主之誼,出席盟約達成之后的慶功宴會。因他是王,而宋相不在受邀之列,因而,按照禮節,盟會不能安排宋王的帳篷,他只能繼續趕往彭城,入住他的別宮。
每當有客人趕到,龐大的儀仗陣營就會列陣演奏迎賓樂,蘇秦、陳軫就會并肩出迎。禮節話約略講完,陳軫就會引領他們入駐早已扎好的各家帳篷。
按照陳軫的安排,盟會定于三月初三日辰時舉辦召開儀式,之后討論盟約,后晌申時舉辦盟誓儀式,晚上舉辦慶祝宴會。之后三日,若無意外,大家一起春獵于彭城的宋室囿園,各自安排歸程。
開幕前夕,也即三月初二傍黑,蘇秦在其大帳設宴為客人洗塵,受邀赴宴的是楚國令尹昭陽、楚國文學侍從屈平、韓相公孫衍、韓大夫鐘龍海、齊相田嬰、稷下令田文。宴會幾案依舊擺作圓圈,不設主次。尤其是主人蘇秦,在將所有客人讓進宴會場地之后,率先選了按照常理是最下位(靠近帳門)的席位坐下,向大家招手:“六國縱親,老規矩,不分主次,不分尊卑,大家一人一席,隨便坐!”
眾人面面相覷。
“呵呵呵,”蘇秦笑道,“當年在孟津,六王會盟縱親,也是這般坐的!”
眾人見說,方知蘇秦用意。昭陽跨前一步,在挨住蘇秦的席位坐下,田嬰則在蘇秦的另一側坐下,公孫衍挨住田嬰坐了,其他人也都各擇席位,挨住坐了。
坐到最后,只剩一個席位,就是正對帳門的傳統主位,所有目光看向一直候立于側的陳軫。
“咦?”陳軫拉長聲音,“這個席位燒屁股嗎?”撲地一屁股坐下,又夸張地噌一下彈起來,一把扯起挨他坐著的屈平,“嘿,真還發燙哩,來來來,老屁股受不了,得年輕人坐!”
看著他這番淳于髡式表演,眾人無不大笑起來。屈平所見,無不是宮廷禮儀,未曾歷經這般陣勢,被陳軫這一拉一按,身不由己地坐在那個方向最正的席位上,陳軫就勢在他的席位坐下。
屈平顯然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一時窘迫,面脖子憋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正正衣襟,坐得筆直。
“呵呵呵,”蘇秦看出他的不自在,“屈平,幾年沒見,個頭長高了,長成個英俊后生了呢!”
屈平回他個笑。
“陳司儀,”蘇秦看向陳軫,“這個酒咋喝,你說!”
“一口一口喝唄!”陳軫端起一爵,舉高,“諸位老友新朋,大家看好了,是這般喝!”揚起肥大的脖子,嘴巴張開,將爵的一角伸進嘴里,眼睛閉起,聲音夸張地接連滋出一聲,將爵中酒全部喝完,再夸張地咽下,亮亮爵底。
看到他的這個表演,大家全都笑起來,氣氛熱烈。即使屈平,也從尷尬中恢復,抿著嘴兒樂。
如此高規格的酒宴卻這般開場,既沒有敬天,也沒有祭地,甚至沒有任何的尋常禮儀,完全是放松的心情,照理說是不該的,但仔細一想,作為迎賓私宴,好友相聚,卻也不算犯忌。
接后的一刻輕松愉快,大家無不放開天性,各學陳軫滋滋喝酒,喝得花樣百出。
酒過三巡,田嬰起身,執壺走到昭陽身邊,在他身邊坐下,將他的酒爵斟滿,盯住他道:“昭將軍,在下得敬您一爵!”
“這酒……”昭陽端爵,看向田嬰,“田大人可有說辭?”
“只有一個說辭,”田嬰語氣真誠,“在下受封薛地。前番楚王伐齊,若不是將軍手下留情,這辰光在下怕是連個養老的窩也沒有嘍。”
“哈哈哈哈,”昭陽長笑幾聲,“這個酒該敬,不過,不是敬在下,要敬——”指向陳軫,“他!若不是那個人,莫說是薛地,在下只怕是要打到臨淄的!”
“哦?”田嬰看向陳軫,舉爵,“哎喲喲,陳大人哪,真沒想到,您才是有大德而不言哪!”
“這個嘛,”陳軫捋一把胡須,“田大人得讓他喝!”指向蘇秦。
繞來繞去,見又繞在蘇秦頭上,田嬰、昭陽、公孫衍皆是驚異。
“咳咳,”蘇秦輕咳兩聲,學陳軫捋一下蓄起不久的黑須,“無論是昭大人退兵,還是桑丘之戰,我們若要致謝,都該謝一個人。在下提議,這爵酒,敬他!”率先端起面前的酒爵。
眾人盡皆端起酒爵,卻不知蘇秦是要敬誰,所有目光射向他。
“孫臏!”蘇秦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昭陽、田嬰豁然明白,紛紛舉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