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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娜,”陳軫指著蘇秦,“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六國共相蘇秦蘇大人,也是你與我的賢弟,來,為賢弟敬酒!”
伊娜抹去感恩的淚水,直起身子,舒展袖子,朝二人嫣然一笑,執(zhí)壺斟酒,將二爵置于一只小托盤上,舉盤齊眉。
蘇秦飲畢,執(zhí)壺,斟滿三爵,一爵遞給伊娜:“賀喜陳兄,賀喜嫂夫人!祝陳兄、嫂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哈哈哈哈,”陳軫長笑數(shù)聲,“好好好,早生貴子!”轉(zhuǎn)對伊娜,“伊娜,聽賢弟的,為我生個黃中透白的小子!”
三人皆笑,舉爵飲盡。
魏惠王不再咨詢張儀,鐵心廢掉太子嗣,立公子稚為儲。接后數(shù)日,惠王不顧龍體老邁,駕臨太廟,卜定吉日,又讓毗人擬下廢立詔書,加印封藏,只待吉日到時,就行大典,詔告天下。
事急矣,天香決定動手。
許是年紀大了,許是腎虧了,近兩年來,惠王對后宮女色不再感興趣,晚上通常歇于書房旁邊的寢室,子時入睡。
入睡之前,惠王喜歡喝一碗羹湯,湯中有三十六種補品,是老御醫(yī)根據(jù)他的身體狀況,采集天地精華,特別為他調(diào)制的食養(yǎng)秘方。
這日夜間,老御醫(yī)如往常一樣調(diào)好羹湯,由侍女端入御書房。毗人拿湯匙小舀一點兒,入唇嘗過,見熱度剛好,就端給惠王。惠王在伏案翻閱一卷奏文,順手接過,一氣飲下,繼續(xù)翻閱。
不到一刻,惠王腹疼,舌頭發(fā)麻,嘴巴大張卻說不出話來。毗人大驚,急召老御醫(yī),卻不見老御醫(yī)蹤跡。毗人的第一感覺是出大事了,緊急傳召其他御醫(yī)。
然而,御醫(yī)尚未尋到,惠王龐大的身軀就在地上抽搐幾下,氣絕而亡,前后不到一刻辰光。
臨崩之前,惠王未能說出一字,只將右手指向湯碗。
毗人癱坐于地。
毗人的舌頭也發(fā)麻了,紅腫了,與惠王一樣,嘴巴張著,卻說不出話來。
毗人明白過來,咬破手指,在絲帛上寫下“羹湯投毒,魏嗣弒王,毗人”十字,交給一個宮人,指指外面,比畫著讓他逃出去,將此絲帛交給宮尉龍虎。
宮人拿著帛書飛跑出去,迎頭撞上宮人裝飾的天香等黑雕,被他們控制。
天香從宮人身上搜出毗人的血書,將他拖回書房,控制住毗人并另外兩個宮人,搜出惠王的廢立詔書,當著他們的面將詔書并毗人的血書全部燒毀。
天香令人將三名宮人帶走,只留下萬念俱毀的毗人,在梁上掛起一條白綾,將毗人推上去,踢掉他腳底下的案子。
做完這一切,天香令人將現(xiàn)場恢復(fù)原樣,熄燈,關(guān)門,退出。
一切發(fā)生得無聲無息。
翌日是大朝。
天色破曉,雞啼鳥鳴。眾臣如往常一樣絡(luò)繹入宮,正欲上殿,忽然喪鐘長鳴,哀樂響起,號哭聲起。
眾臣呆了,紛紛看向排在首位的張儀。
張儀顯然也不知情,目光錯愕。
主管東宮事務(wù)的內(nèi)宰孝服出迎,引領(lǐng)眾臣步入正殿。魏嗣一身孝服,已經(jīng)端坐于惠王的大位,王室?guī)状樱ü又傻龋彩悄軄淼娜伎c素在身,齊齊跪在殿中。惠王的老御醫(yī)哽咽宣布惠王于昨夜子時突患中風(fēng)駕崩、毗人自縊殉情等噩耗,大巫祝則按照慣例主持了魏嗣承繼大位的儀式,接著是新王與眾臣互動,新王冊封,臣子叩首,宣誓效忠。
新王史稱魏襄王。
登基禮畢,魏襄王頒詔舉國赴喪,在逢澤擇吉地為先王修陵,謚號惠,同時頒詔封毗人為逢澤君,使葬于惠王墓側(cè)。
是日,北風(fēng)呼號,冷氣籠罩,天寒地凍。
惠王駕崩,襄王繼統(tǒng),一切發(fā)生在突然之間,即使襄王魏嗣也不適應(yīng)。魏嗣環(huán)顧左右,身邊竟無可用又可靠之人,只能依靠張儀,旨令他主持大喪。
為惠王正尸時,張儀揭開蓋在惠王頭上的面罩,打個驚戰(zhàn),伸手在死者臉上抹一下,忙又蓋上,急急回府,使人召來天香。
見張儀一臉怒氣,天香已知端底,勾頭不語。
“說,先王是怎么死的?”張儀直入主題。
“我……”天香囁嚅。
“你們怎能這么干?”張儀拳震幾案,“這么大的事,在我眼皮之下,怎不向我稟報?你……你們把我張儀當成什么人了?”
天香嚇呆了,撲通跪下。
“你們是在冒我張儀的險,曉得不?”張儀指著她,手指發(fā)顫,“是要把我張儀置于死地,曉得不?”
“我……我……”天香帶著哭腔。
在張儀粗重的喘氣聲與天香小得幾乎聽不到的哽咽聲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唉,你們呀,”張儀曉得此事不是天香所能決定的,強力平息住憤怒,長嘆一聲,看向她,“即使用毒,也得尋個毒種,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這個倒好,將魏王全身搞成紫黑……”
“是……是我的錯……”天香囁嚅,“他們說……這個是……是從終南山的十幾種毒液里提煉出來的,一滴致命,我怕意外,就多用了幾滴,沒想到會……”
“做假也是粗糙,涂色上妝經(jīng)不起細審,到處是破綻,粉也太差,一抹就掉,還有指頭,那指甲里……”張儀止住。
“是粗心了,辰光太急,”天香眨巴幾下眼皮,“大人放心,我們今夜就請專人再為先王上妝,保證看不出來!”
“快去,”張儀揮手,“再出意外,任誰也兜不住!”
天香急急辭別,于夜深時尋個緣由支走所有守靈的人,將惠王尸體移至他處,全身上下涂上調(diào)好顏色的脂粉,粗看起來真就如惠王活著時一樣。
按照周室王制,天子駕崩,七日入殯,再七日出殯,再七月入葬于陵墓。
深怕夜長夢多,張儀力諫魏嗣改革周制,創(chuàng)立魏制,三日入殯,七日出殯,三月入葬陵墓,以減少繁禮,節(jié)儉費用。魏嗣雖然不知先王是因為自己而遭天香毒死,但也隱約感知其中有貓膩,也就順水推船,準允張儀奏請。
無論是大喪還是新立,都是天下大事。按照通例,魏國新王詔告天下,邀請列國政要前來致喪。
消息尚未傳至列國,公孫衍、陳軫、白虎三人已應(yīng)蘇秦之約赴魏逐儀來了,且于同一天抵達大梁,住在同一個驛館。
當年的冤家對頭,陳軫、公孫衍與白虎,應(yīng)同一個人的邀約為同一件事于同一日住進同一個館驛,這絕不是一般的巧合。陳軫、公孫衍、白虎三人相視良久,各出一笑。陳軫大度地伸手,禮讓公孫衍到其客舍品酒,公孫衍欣然應(yīng)允。宴席中,三人飲酒追憶往事,憶及魏王,憶及白家財產(chǎn),憶及戚光、元亨樓、龐涓與賭局,無不感慨萬千,恍若隔世。
次日上午,公孫衍、陳軫、白虎分別以韓王、楚王使臣身份入宮覲見,請求吊唁先王,得到允準。
這是魏王駕崩的第五日,北風(fēng)呼號,冷氣加劇,至日出時分,大雪飄落。
魏王尸身已于兩日之前被隆重殯入一只巨大的楠木棺槨里,雖未上釘,卻是蓋棺了。
他們是前來吊唁的第一批外邦客人,也都是與魏惠王有著特殊交際的臣子,尤其是陳軫,一看到棺木,淚水嘩嘩嘩就流下來了,幾乎是撲到前面,號啕大哭。
陳軫哭得真,哭得慟,哭得撕心裂肺,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感染了,包括魏嗣,場上哭聲一片。
張儀沒有哭,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陳軫哭有小半個時辰,起身,走向魏襄王,跪叩道:“臣有一求,請王上恩準!”
“楚使何求?”襄王問道。
“先王于臣有知遇大恩,先王恩寵,比天高,比海深,臣銘記于心,至死不敢忘。自大梁一別,臣未曾再見先王一面,一十三年來,臣……”陳軫再度哽咽,抹下淚水,“臣對先王的思念只在夢中!此番來使,只為借楚王之面,求見先王,豈料……豈料臣來遲一步,先王他……嗚呼哀哉,痛殺臣也……嗚嗚嗚……臣求王上恩準,打開棺,讓臣一睹先王尊容,臣……”再次叩首,“死無憾矣!”
“這……”襄王被感染,抹淚,看向張儀。
“先王寶棺,是能隨便開啟的嗎?”張儀淡淡說道。
“陳軫是楚使,又與先王……”襄王幾乎是在求請了。<script>chapter1();</script>